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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时,正值午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舷窗,带着温吞的明亮,洒在丁一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她戴着口罩,将长发拢进外套的兜帽里,随着人流沉默地走下飞机。
星途传媒安排得很周到,助理小杨,一个跟她年纪相仿,做事细致稳妥的姑娘,已经提前抵达,连同公司聘请的、专精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领域的周律师,一起在到达厅等候。
见到丁一,小杨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低声向她同步着最新情况:警方那边已经再次联系过,了解了一些更具体的案情细节;预订的酒店距离办事的几个地点都很近;周律师已经初步审阅了目前能拿到的有限材料,并拟定了初步的沟通策略。
“薇姐让我一定提醒你,丁一姐,”小杨跟在丁一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一切听周律师的专业意见,该表态的表态,该履行的程序履行,但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你的立场很明确,也很被动。”
丁一点点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沉静如水:“我知道,薇姐在电话里说了好几遍了,放心。”
周律师是一位四十岁出头,气质沉稳的女性,穿着合体的深色套装,戴着无框眼镜。她与丁一简单握手后,便一边往外走,一边速梳理着情况:“丁小姐,目前掌握的信息是,你父亲丁卫平与另一名嫌疑人王某,合伙设局赌博,并在过程中出千。被受害人刘某当场揭穿后,双方发生争执,丁卫平和王某共同对刘某实施了殴打,导致刘某颅脑损伤,目前仍在icu抢救,情况很不乐观。刘某家属,主要是他已成年的独生女,态度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和解,要求追究两人刑事责任到底。”
她顿了顿,看向丁一:“我们下午先去公安局,进一步了解案情和程序。之后,根据情况,可能需要去医院看望一下受害人,表达基本的关切,也为后续可能涉及的民事赔偿部分留有余地。当然,去不去,怎么去,说什么,都由你决定,我会全程陪同并提供建议。”
丁一“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
成都,这座她出生长大,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城市。
在公安局,负责案件的警官接待了他们。案情与周律师所述基本一致,只是细节更触目惊心一些。
赌博的赌资不小,争执激烈,殴打是持续性的,现场狼藉,刘某被送到医院时已生命垂危。警方态度明确,案件性质恶劣,证据确凿,刑事部分会依法严肃处理,至于民事赔偿部分,是双方可以协商的,但鉴于受害者家属目前的情绪和态度,协商难度极大。
“他女儿,叫刘爽,在本地一家私企工作。她妈妈很早就病逝了,就父女俩相依为命。她爸好赌,她没少跟着操心。”
从公安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白昼短,暮色早早地浸染了天空。
“丁小姐,”周律师征询地看向她,“医院那边,现在过去吗?还是明天再说?”
丁一沉默了片刻。“去吧。”
icu所在的楼层格外安静,那种安静是沉重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着生死未卜的悲伤。
走廊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眼睛红肿着,却没什么眼泪,只是直直地盯着对面icu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大门,眼神空洞而执拗。
这就是刘爽。
丁一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周律师和小杨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律师上前半步,“刘爽女士,您好。我们是丁卫平这边……”
刘爽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律师身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移向了站在稍后位置的丁一。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戒备、愤怒,甚至是一丝深切的恨意。
“是你。”刘爽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力道,“丁卫平的女儿,明星。”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
她站起身,“你们来干什么?看我爸死了没有?还是想来用钱砸我,让我写谅解书?”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我告诉你们,不可能!多少钱都不可能!我要他们坐牢!坐一辈子牢!我爸要是救不回来……我要他们偿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附近有护士看了一眼,提醒要安静。
周律师保持着专业素养,试图解释:“刘女士,您误会了。丁一小姐这次来,首先是代表她个人,对您父亲遭遇的不幸表示关切和慰问。关于案件本身,丁卫平先生的行为法律责任,自有法律裁决。至于民事赔偿部分,是独立的法律程序,丁卫平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原则上与丁小姐并没有关系,但丁一小姐作为丁卫平的女儿,愿意承担相应的……”
“我不要听这些!”刘爽激动地打断她,依然倔强地瞪着丁一,“你们有钱,有名,是不是就觉得什么都能摆平?我爸爸的命,是钱能买的吗?你爸爸是人,我爸爸就不是人吗?”
丁一一直安静地听着。周律师试图继续解释法律立场,却被丁一制止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刘爽的距离,然后,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和帽子,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平静的面容。
“刘爽,”丁一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钱堵住谁的嘴,或者摆平什么。”
“我来,不是替丁卫平道歉,他的错,他的罪,他自己承担,我代替不了,也无意代替。”丁一继续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刘爽,“法律会给他应有的判决,那是他该受的。我救不了他,也不会去救。”
这话让刘爽和周律师都愣了一下。
“至于你父亲,”丁一的目光越过刘爽,看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沉重的黯然,“我感到很遗憾。无论起因如何,没有人应该承受这样的伤害。”
她重新看向刘爽“我说会承担相应的责任,指的是法律上界定的民事赔偿。这笔钱,不是为了换取你的谅解,也不是买命钱。它只是……或许能让你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未来的路,不要因为经济而走得太过艰难。”
刘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看着丁一,这个“仇人”的女儿,此刻脸上没有怜悯,满是坦诚,和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我劝了他很多次……很多次……”刘爽的声音哽咽着,身体微微发抖,“我工作以后,赚的钱,一大半都给他还债……我不想管他,他骂我没良心,说白养我了……可是,我妈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我能怎么办……我能真的不管他吗?”她靠着墙壁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丁一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个陌生女孩的哭泣,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无助、同样被血缘和伤痛捆绑住的、年幼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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