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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堂抬起头,看着郝松林。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忠诚,是决心,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腰,下巴微微抬起,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立军令状“大先生,你信得过我,我就行。郝家的生意,我不敢说能做大,但守住,我李应堂有这个本事。哪个敢来动郝家的东西,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郝松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李应堂身上收回来,又看向窗外。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在点头,又像一个人在摇头。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他看着那些麻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郝好低着头,攥着裙子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攥紧了又松开了。她的心里还在翻腾,还在难受,还在骂唐哲,但她不抬头,不看他,不让他看到她的眼睛,不让他看到她心里的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
唐哲知道话已经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看着郝松林,说“郝老板,我的话就这些。你好好想想,不急着做决定。我先走了,你忙。”
郝松林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唐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跟李应堂对视了一眼。李应堂朝他点了点头,唐哲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郝好抬起头,看着那道还在晃动的帘子,看着唐哲消失的方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怕她爹看到,怕李应堂看到,怕任何人看到。她的心还在疼,还在碎,还在骂唐哲。但她知道,骂也没有用,疼也没有用,碎也没有用。
唐哲不会知道,也不会在乎。他已经走了,回到他的小月身边去了。而她,可能很快就要去港城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一种陌生的生活,嫁给一个陌生的人。
这就是命吧,她想。这就是她的命。
唐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帘子也不再晃动了,屋子里安静得有些空。郝松林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对面的椅子上——唐哲刚才坐过的地方。椅子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印,是唐哲起身时留下的,茶杯还搁在桌上,杯底有一圈淡淡的茶渍。他看着那些痕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郝好还低着头,攥着裙子的手指松开了,平放在膝盖上,但指尖还在微微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像两条干涸的小河。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她爹,怕他看出什么,怕他问她什么。
她的心还在疼,还在碎,还在骂唐哲,但那疼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痛,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又喊不出声。
郝松林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在胸腔里酝酿了很久才吐出来的。他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把靠在扶手上的两只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看着郝好,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试探“你心里是不是有他?”
郝好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连忙摇了摇头,摇得很急,像是在否认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的声音有些抖,带着一种被人看穿心事的慌乱和羞怯“没、没有。爸爸,你说什么呀?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他是爷爷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没有别的。”
郝松林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抖的嘴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又叹了口气,这口气比刚才那口还长,还重,像是在为女儿难过,又像是在为命运叹息。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吊灯,望着灯上落满的灰尘,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就不要骗我了。你是我女儿,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看不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不愿意说出口的事,“从上次梵净山之行,我就已经看出来了。你在山上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的语气,跟别人也不一样。你提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骗不了人。你心里有他,对不对?”
郝好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连脖子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手指又开始攥裙子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抿得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承认了,她怕她爹生气;否认了,她又怕她爹看出来她在撒谎。她只能沉默,只能低着头,只能让si1ence替她回答。
郝松林没有逼她。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茶杯,看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鱼。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涩,有些苦,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等自己平静下来。
“唐哲这小伙,我承认,不错。”
郝松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客观评价的味道,“相对于林城来说,哪怕是相对于整个黔省来说,都是非常不错的一个年轻人。年轻有为,敢闯敢干,有脑子,有胆量,有眼光。从梵净山那种地方走出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帮过郝家,救过你爷爷,救过歪三,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该谢的,我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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