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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好生气地说道,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像着了火。她的眼睛瞪着郝松林,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
她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茶杯在桌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吵架“要我嫁给那个残废,除非我死!你听清楚了,除非我死!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宁可去庙里当尼姑,宁可死在梵净山的悬崖下面,也不会嫁给贺家那个瘸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郝松林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拍桌子的那一下用了太大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疼,只是瞪着郝好消失的方向,瞪着那道还在晃动的竹帘。竹帘哗啦哗啦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替郝好鸣不平。
他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砰”的一声,茶杯在桌上跳了老高,茶水溅出来一大片,顺着桌面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滩深色的水渍。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抖“我看你真是被你爷爷给惯坏了!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不敢管你,谁都说不得你一句重话。你爷爷在的时候,由着你胡闹,由着你的性子来。
现在你爷爷不在了,你还想怎么样?贺家有什么不好?贺家老二有什么不好?他不过是腿脚有点不方便,别的哪点配不上你?贺家在港城是什么地位?那是像我们这些大圈仔的天花板!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送到你面前你还往外推!”
郝好本来已经跑到门口了,听到他爹这番话,猛地转过身来,竹帘被她带得哗啦一声甩到一边。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泪水,也有怒火,泪水是热的,怒火是烫的,混在一起,烧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白嫩的皮肤。
她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火喷出来。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朝郝松林扎过去“那你去嫁给你的天花板吧!你不是说贺家好吗?你嫁过去啊!你去给贺家当上门女婿啊!我不稀罕!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那个瘸子!你听清楚了没有?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就跑。这次她没有走,是跑,跑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像一条受惊的蛇,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露出膝盖以上的大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砸地板,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远,最后在楼梯口“噔噔噔”地下了楼,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
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郝松林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缩在那里,刚才那股暴怒的气势一下子全泄了。
他的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力地垂着,像几根没有生命的枯枝。他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吊灯,看着灯上落满的灰尘。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气急败坏的红,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的红,像是喝了很多酒之后的那种红,红得暗,红得紫,红得让人看了心里酸。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那口气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像一个幽灵在墙角盘旋,不肯离去。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知道是灯光反射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什么。
李应堂站在门口,一直站在那里,从唐哲走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从郝好跑出去的时候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门框上的木桩子,一动不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板,看着地上那滩被郝好踩过的、还在慢慢洇开的水渍。他想说什么,动了动嘴皮子,嘴唇一开一合的,像是想说话,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喉咙里出一种很轻的、含混的声音,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生,看着父女俩吵架,看着女儿跑掉,看着当父亲的瘫坐在椅子上。他插不上嘴,也插不上手。他是外人,是下人,是跟班。有些话,不该他说;有些事,不该他管。
郝松林没有睁眼,但好像知道他站在那里。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在跟李应堂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天上的郝博渊说话“应堂,你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难道我也有错吗?我让她嫁到贺家,不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郝家的生意,是为了她啊。贺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咱们这些从内地出去的人够都够不到的天花板。
我跟了老爷子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我不想让好好再走我的老路。我想让她过好日子,过体面的日子,过那种出门有人伺候、在家有人捧着、买东西不用看价钱的日子。我有错吗?我有什么错?她为什么就不理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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