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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西侧,六部衙署的最边上,有一排略显破旧的直房贴着宫墙根。
这里就是贫穷的行人司了。
整个公房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待与焦躁的诡异氛围。
但马懋才却躲在角落里,捧着一本话本读得津津有味。
不料突然一道阴影突然从背后笼罩过来。
马懋才猛地一个机灵,右手将话本一一抹,只瞬间就让它消失在桌面上的文牍之中。
他这才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口中喃喃道:“唉,那份文书在哪呢?怎么找不见了。”
结果抬起头,却居然只是同僚袁继成那张长长的马脸。
靠......差点吓得老子魂都飞了,我还以为是司正到了。
袁继咸,与他同为天启五年的进士。
当初登科之后数月,为了冲一冲庶吉士的考选,两人还一起结伴读过书。
结果后面两人一起落选,又一同选到行人司,还都是没什么背景的穷京官,因此当下交情还算不错。
“季通,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下次莫要如此了”马懋才没好气地嘲骂一声,一边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给他坐。
袁继咸的脸微微涨红,嘴唇翕动了半天,这才决心开口。
然而他的声音却低若蚊蚋:“晴江兄......手头......可还宽裕?愚弟......想向兄台告借一些,周转一番。”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时间不敢去看马懋才的眼睛。
读书人最重面皮,若不是京中高利贷实在太过可怖,谁又愿意向同僚开口借钱,平白矮上一头。
马懋才有些讶异。
行人司品级经过了先辈同僚的奋战,刚刚在天启三年才晋升了一次。
从“正八品”升了一级变“从七品”,理论上和中书舍人,给事中是平起平坐的。
虽说行人司是个穷鬼衙门,也没多少来钱的路子,但只靠着官俸和常例补贴,每年也有三十余两。
最关键的是袁继成为人简朴,只有一人独自在京,平日里也极少外出应酬,怎么会突然需要借钱?
“季通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马懋才关切地问道,“但说无妨。”
或许是马懋才温和的态度给了他一些勇气,袁继抬起头,脸上满是苦笑:
“说来惭愧。愚弟当初的俸禄,分了一半在原籍领取,本以为京中花销不大。”
“结果这京师首善之地,居之确实不易啊......”
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而去年奉命祭祀庆藩寿阳王,虽然在那边得了些许程仪,结果还了登科时的高利贷就半分不剩了。
新科进士登科的那瞬间,是最尊贵的,却也是最穷的。
租房、邀请、走关系、座师送礼等等样样要钱,若是囊中羞涩,就只能向京中豪商借贷了。
这债还不敢不还,敢借钱给新科进士的,背后不是中官就是勋贵,拿捏个小小进士,那简直是手到擒来。
不过马懋才还是有些不解:“即便如此,季通平日用度节俭,何至于要借钱度日?”
袁继咸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复杂神色。
“不瞒晴江兄,眼见圣上登基,扫清阉党,却又尽烧名录,实在果决又不失宽仁。’
“这几日中虽不上朝,但武英殿日日召对,隐隐有风声说是今后要以事功为重,努力压制党争之事。”
“如此一来往日那种云波诡谲、令人心悸的氛围,似乎也平静了许多。”
袁继成语气顿了顿,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道:
“如今这风雨既然略要停歇了,一些事情也可为长远而计了。”
“愚弟这边想着......想着把妻儿老小从老家接过来。”
说到“妻儿老小”四个字,袁继咸的脸上更加窘迫,却又透出了一丝光亮。
“江西路远,一封书信,来回就是半年。”
“我登科已有两年,如今与家中也不过才通了三封书信而已。”
“我实在太过挂念.......况且次子也到了开蒙的时候了,接到身边总是更为放心......”
马懋才看着他眼中的光,心中微微触动,旋即又有些不置可否。
这袁季通,还是有些年轻了,把朝堂之事想得太过简单。
新皇登基,你不能只看他现在做什么,还要看他往后做什么,一时风云渐歌,又怎能说风平浪静?
况且三甲进士的行人,大概率是做不长久京官的,总归要外放出去。
这思乡之情再难熬,难道还忍不了一时三刻吗?等到了地方再接家人也不迟啊?
他心中暗暗摇头,觉得这年轻人实在太过仓促与急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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