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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场哨响后的沪上体育场,像一个被瞬间引爆后又迅速冷却的熔炉。
场地上,沈队的球员们如同压抑了整个世纪的火山终于喷发,他们狂奔、嘶吼、拥抱、翻滚在翠绿的草皮上。
白色的球衣被汗水浸透,又被队友的泪水打湿。有人跪地掩面,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对着看台上那片小小的沈球迷看台,一遍遍捶打胸前的队徽。
升班马。冠军。
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中国足球顶级联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神话。而他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一整个赛季的奔跑、拼抢、流血、流泪,亲手铸就了这个神话。
香槟的泡沫在看台下方喷溅,金色的彩带从顶棚飘落,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冠军进行曲。四万主场球迷大多已黯然退场,只留下那片被染成深蓝色的角落,几百人的声音汇聚成浪,反复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沈!冠军!沈!冠军!”
而在这一切狂欢的中心之外,客队更衣室里,却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耿斌洋推开更衣室的门时,里面空无一人。队员们还在场上庆祝,教练组和工作人员也涌入了场地。只有顶灯亮着几盏,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冷白的光斑。一排排深蓝色的柜子门敞开着,里面挂着替换下来的湿透球衣、护腿板、绷带,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水味和草皮混合着泥土的独特气息。
门被推开,于教练走了进来。
于教练脸上带着夺冠后应有的欣慰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更深的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走到耿斌洋身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塑料凳腿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感觉怎么样?”
于教练问,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却格外清晰。
耿斌洋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累。心里……空落落的。”
“正常。”于教练点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是斌洋,真正的‘比赛’,可能刚刚开始。”
于教练用手指指了指更衣室厚重的门板
“外面,媒体、球迷、整个足球圈,现在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你身上。耿斌洋,二十五岁,四年空白,复出首秀决定冠军归属,对阵的是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个故事太有戏剧性了。记者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会问所有能问的问题,包括四年前那些事。”
耿斌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湿漉漉的棉质纤维在他掌心被拧成扭曲的形状。他当然想到了,只是刻意去回避。在场上踢球时,他可以专注于足球本身,可以暂时忘记过去。但比赛结束,哨音响起的瞬间,现实就会像潮水般涌回来。
于教练看着他,语气严肃
“混合采访区,我会尽量挡着。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记住,关于今天比赛,你可以说。关于过去,关于个人,尤其是四年前那场决赛的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提。一切等我们和俱乐部、甚至可能需要和足协沟通之后,再决定如何回应。明白吗?”
“明白。”
耿斌洋低声应道,喉咙有些发干。他能想象那将是怎样的场面——无数话筒怼到面前,闪光灯连成一片,问题像刀子一样飞来。
于教练顿了顿,身体前倾
“另外,芦东和张浩……他们赛后肯定会来找你。于情于理,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这件事,躲不过去。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谈。有些话,说开了,心结才能解。”
耿斌洋沉默地点了点头。面对兄弟,比面对媒体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愧疚。媒体可以回避,可以沉默,可以撒谎。但芦东和张浩不行,他们是他曾经用生命信任过的人,是他亏欠最多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庆祝的队员们开始陆续返回更衣室。寂静瞬间被打破。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王涛,年轻后卫满脸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彩带,一进门就大吼:
“冠军!我们是冠军!”
紧接着是陈伟、李响、其他队员……更衣室瞬间被填满。香槟被不知谁带进来的工作人员开启,金色的液体喷溅到天花板、柜子、每个人的脸上。欢呼声、歌声、笑骂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起酒精和汗水的浓烈气味。
耿斌洋被队友们拉起来拥抱、拍打后背,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他配合地笑着,但笑容始终未达眼底。王涛把一瓶香槟塞进他手里,非要和他碰瓶,他照做了,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涩的甜味。
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以及那场注定艰难的兄弟对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队在工作人员和安保的引导下,准备前往混合采访区,然后参加赛后的官方新闻发布会和庆祝活动。
走出更衣室,穿过球员通道时,已经能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和相机快门连成一片的“咔嚓”声。那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又像是某种巨兽在磨
;牙吮齿,等待着猎物出现。
混合采访区设在通道出口处,用临时围栏隔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此刻,那里已经挤满了上百名记者——体育记者、摄影记者、电视台摄像,还有不少举着手机的自媒体人。长枪短炮的黑洞洞镜头,密密麻麻的话筒,还有无数双灼热探究的眼睛,全都聚焦在通道出口。
当沈队员的身影出现在出口时,声浪达到了顶峰。
“看这边!”
“于教练!夺冠感受如何?”
“陈伟!作为队长捧起奖杯是什么心情?”
“王涛!你今天的防守……”
起初的问题还集中在比赛本身,集中在冠军这个奇迹上。队员们在于教练的带领下,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偶尔有球员停下来简短回答两句,马上就被助理教练催促着继续前进。
耿斌洋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刻意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想就这样沉默着快速通过这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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