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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虺见虺神救神。
不晓得何处裂了缝,所在地随之晃动,我站的地方也凹陷,应不悔毫不迟疑地扑向我。
我和他就相拥着向下坠,无数嗡鸣声震荡在耳畔,夹杂哭笑悲喜与哀怒,声声圈圈震荡如雪尘,淹没掉他与我。
这么多,这么多。
往昔千载汹涌澎湃,我被扑得浑身都打颤,飓风拧作股,一下一下鞭挞着我们俩。应不悔在我身后,抱得格外紧,几乎想要直接揉碎我,吃掉我,不给我瞧。
“好凶,”我在风声里对他说,“这么用力做什么?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事已至此了。”他冷冰冰地说,“你非要看,谁能拦得住?难道我求你,你就会心软?”
他这话到底没说错,我与他不愧是同一物,他到底是这世间最最了解我的。
我听出他气急败坏,还听出他无可奈何,心底有点报复的畅意,于是善心大发道:“这次许你跟着我。”
随即,我被咬了。
应不悔脾气与我同出一处,果真没比我好哪儿去,他咬得够突然,一口叼住了我的颈,我能感觉到利齿先是碾磨,尔后切进皮中肉,生息被注入,他在占据,也在反击。
“非得这么难舍难分?”我说,“那就更要陪我好好瞧、仔细看了。”
话尽风声止,我们总算落下来,声势浩大地摔入湖水中。周遭立刻有人惊呼:“神使!快来人呐,神使大人溺水了!”
这称呼叫我一时怔愣,随即又被人迅速拉起。我以为来救的是宫人近侍,可是回头一瞧,居然是应不悔。
这回我与应不悔俱是灵体,半透半显地漂浮在近空,谁的身都没能上。俩人湿漉漉地相互盯着看了半晌。末了,我指着被抬回房中的“尾衔”问他:“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应不悔别过脸,“一身难容两魂呗。”
“住不下就说住不下,”我道,“好好讲话。”
“好好讲话。”应不悔指指自己唇角的伤口,“会像你一样张口就咬?”
“方才你不是咬回来了?”我说,“咱们两清,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应不悔立在原地抱胸看我,瞧着没能揭过去。半晌后他将自己哄好了,不情不愿道:“再不跟上,人都不知道抬哪儿去了。”
临到我们低低飘着跟过去,殿门已经彻底闭阖。好在灵体能穿墙,就是碰不着任何东西,也没人能够感知到。
我在身为神使的“尾衔”前头晃了晃五指,他眼睛虽然勉强睁着,却丁点反应都无。
“真看不见啊。”
“因为这并非现世,而是过去。”应不悔道,“咱们如今在你我的记忆里,只可旁观,无法改变任何事。”
“那么这一回,”我问,“大概是什么年岁发生过的事儿?”
应不悔沉默片刻,到底告诉我了。
“一千零八十一年前。”
我有些吃惊,没料想他记得这样清晰。应不悔也并无停下来的意思,邀我对坐蒲团上,干脆直接同我讲述此世与从前。
“罢了,”他叹出长长一口气,“与其叫你再将种种苦痛亲身经历,不如由我告诉你。你听过,就不许再重临。”
依他所言,我莫约是三千年前就分出神智身形,匆匆下了山。那会儿我变人还很生疏,银发原是颈间长毛化的形,眼睛也中和了黑与金,勉勉强强掩作琉璃色,竟然意外地受人喜欢,从此索性不再改。
丹目一家是我在世间最初的羁绊,可惜人的寿命太短太短。
我懂得悲欢时,丹目没有了母亲;懂得别离时,丹目没有了桑织;后来将丹目和他的一双儿女也埋葬后,我就短暂领悟到孤单。
这些滋味其实不大好受。
“你回来后,许久不肯再下山。”应不悔说,“后来聚落里的老人全都变成坟,坟茔长满杂草时,后辈们也迁走了,将我们的木刻带往更远处。”
“那时候益原不稳当,天厄和地疫都很多,无数人在祈求,我问你管不管救不救,因为那会让我们错过千年一度的升变。你终于从原身里醒来,说都快忘干净人是什么样,怎么还知道值不值得救?你要等重新去过人间再决定,我同意了。”
“但其实你没有忘,我也没有。”
应不悔说,我和他撒了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我们的本源缠绕在同处,其实谁也骗不了、谁也瞒不过。这种行为在后世,被称之为自欺欺人。
但这一回,我没有再住进谁的家、亦或成为谁的家人。那会儿已经诞生了最初的引公,被称之为巫。
巫代表氏族诸人沟通天地,以祭悦神,祈安康、祛灾殃。能当族中巫者,大多生而有异,我的银发琉璃目恰是如此。
“人当了巫,就不再是‘人’,而只是‘巫’本身了。这倒恰恰方便了你。”应不悔看着我,目光却有些遥远,“从此你再入世,就只愿意成为巫收养的孩子。”
这样一来,我与巫同在人与神之间,巫不能流露出太多人情味,彼此的羁绊不算太深厚,别离就不那么难过了。
“只是后来氏族死去,变作方国。再千年方国也消亡,益原就成了诸侯的益原,巫也成为诸侯的引公。祈生变作祈战后,我们就很少再管人间事了。”应不悔说到此处,默了许久。
我问:“可是后来,我怎么又进了宫?”
“那是因为,你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痛’。彼时你我都很新奇,哪怕尘世全然改变,也想着去看一看。”应不悔缓缓道,“你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地入世,可惜因着容貌,被地方层层上供送入宫里,成了王侯的引公,就有了上次记忆的残片。”
我捉住某个字,追问应不悔:“痛?”
应不悔没有岔开话题:“尾衔,你知道寻常生死对你我而言都是不痛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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