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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狄道这地方,说热闹吧,比不上关中的城池;说荒凉呢,又比那些戈壁荒漠强上太多。作为陇西郡的治所,它就像个卡在关中和西域之间的守门人,胡汉混居,羌汉杂处,街上走着的,说不定哪个是披发左衽、腰挎弯刀的羌人,哪个又是宽袍大袖、手摇麈尾的汉人,彼此擦肩而过,倒也见怪不怪。
马腾的府邸——如今外头人都喊它“马氏坞堡”——就建在狄道城东,背靠着祁连山的余脉,前面临着一条潺潺小河,依山傍水,妥妥的易守难攻之地。这坞堡砌着两丈多高的青砖高墙,院里深宅错落,住着马氏宗族百十口人,还有依附而来的羌汉部曲近千家,平日里人声鼎沸,牛羊成群,俨然就是个独立的小朝廷。
可谁能想到,如今这般风光的马腾,年轻时竟是个连隔夜粮都凑不齐的穷光蛋,靠上山砍木、进城卖柴糊口。
马梦——现在该叫马超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总算把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热退了下去。这三天里,他没闲着,一边养身体,一边把这具八岁孩童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也把自己眼下的处境,捋得明明白白。
他现在的母亲,闺名马婉,羌名阿依莫,是当煎羌头领的女儿。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是一段缘分。当年马腾二十出头,穷得叮当响,天天从彰山砍了木材,背到狄道城里卖,换几个五铢钱勉强糊口。有一回背木头下山,恰逢山洪暴发,他抱着木头被冲得东倒西歪,差点就没了性命,偏偏遇上当煎羌的老头领路过。老头领见他力气大、性子直,又听说他是伏波将军马援的远支后裔,觉得这小子是块可塑之才,将来必有出息,当即就拍板,把女儿许给了他。
这门亲事,算是马腾人生的转折点。婉娘嫁过来时,嫁妆丰厚得很——牛羊成群,还有不少羌人部曲,更有羌人各部落的关系网。靠着这些家底,马腾才算在陇西慢慢站稳脚跟,从一个卖柴的樵夫,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陇西地面上响当当的豪强。
这天午后,马腾刚从校场巡视部曲回来,身上还带着股马汗混着尘土的味道,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被人堵在了堂屋门口。
堵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婉娘。这妇人今年三十出头,身量高挑,眉目间带着西北女子特有的爽利劲儿,可偏生裹了身汉家女子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了根素铜钗,不施粉黛,却也自有一番风韵。她虽是羌人出身,可嫁过来快十年,汉话学得地道,汉家的礼数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更难得的是她聪明通透,心里门儿清——在这陇西地面上,要想站稳脚跟,光靠羌人的部众远远不够,还得沾着汉人的光,顺着汉人的规矩来。
“君,超儿的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婉娘叉着腰,挡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用的是夫妻间私下里的称呼——她喊他“君”,他平日里便喊她“卿”。
马腾皱了皱眉,刚从外头回来,口干舌燥的,哪有心思扯皮:“超儿不是已经醒了吗?医工也说了,再养几日就彻底没事了,闹什么?”
“就是因为他醒了,我才要跟你说!”婉娘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眼里满是火气,“上回他偷偷骑你的河西马,摔得昏迷两日,差点没命,这才过了几天?你倒好,转头就说要教他骑射?我告诉你马腾,这事没门!”
马腾顿时有些头疼。他这卿,平日里温顺得很,可一旦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孩子嘛,摔一跤算什么?”他试图讲道理,“咱们马家的人,哪个不是从马背上摔打出来的?再说了,超儿七岁就能骑小马驹,八岁骑大马,有什么不妥?”
“七岁骑小马驹,是有厩人陪着,牵着缰绳慢慢走!”婉娘寸步不让,眼眶渐渐红了,“这回呢?他偷偷摸走你的马,一个人跑出去疯骑,差点就摔死在山涧里!这事儿我越想越后怕,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活?”
她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马腾一看这架势,顿时没了脾气,再强硬的性子,对着自己的女人,也狠不起来。“那你说怎么办?”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学文!”婉娘斩钉截铁,抹了把眼角的湿意,“你不是总在人前念叨,咱们马家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吗?先祖当年可是能文能武,要不然怎么能写出《铜马相法》那样的文章?再说了,咱们马家还出过马融那样的大儒,天下读书人提起他,都得尊称一声‘通儒’。超儿是你马腾的儿子,不能只做个只会骑马打仗的粗莽武夫,得读书,得明理,得知道什么是忠孝节义!”
马腾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平日里确实爱拿“伏波将军之后”说事,也爱提族里那位当过南郡太守、写过《长笛赋》的马融,说白了,就是想撑撑场面,让那些士人别太看不起他这个“樵夫出身”的豪强。可这会儿,这话被卿拿来堵嘴,他还真没法反驳——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可……”马腾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超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坐不住,让他学文,他能安下心来?说不定没两天,就把先生气跑了。”
“坐不住也得坐!”婉娘态度坚决,“
;总比哪天他再偷偷骑马,摔死在马背上强!”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越靠越近。
“大哥!大哥醒了没有?我要去看大哥!”
“二哥,你慢点跑,别摔着!”
“乳母,我也要去看大哥,我给大哥带了蜜饯!”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几个萝卜头鱼贯钻了进来。打头的是个六岁的小子,虎头虎脑的,眉眼间和马腾有七分相似,正是马超的二弟马休。后面跟着个五岁的,身形瘦些,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机灵劲儿,是三弟马铁。再往后,乳母抱着个三岁的小女娃,粉雕玉琢的,梳着两个小发髻,正是马腾的掌上明珠,四妹马云騄。
最后面,跟着个七岁的男孩,个子比马休还高半头,穿着一身小号的短褐,身姿挺拔,看着比前面几个小的都稳重些。这是马腾的侄子马岱,他爹是马腾的堂兄弟,早年间战死沙场,马腾便把这孩子接过来,当成亲儿子一样养着,待遇半点不差。
“娘!大哥醒了吗?”马休一头扑到婉娘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醒了醒了,”婉娘弯腰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你们轻点声,别吵着大哥休息。”
马铁却没听话,挣脱乳母的手,一溜烟跑到榻边,扒着床头往里瞅,小脸上满是担忧:“大哥,你还疼不疼?我把我珍藏的蜜饯都给你留着,是最甜的那种!”
马云騄也从乳母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跑到榻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着马超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大哥骑马,騄儿也要骑马……騄儿不怕摔。”
马岱站在最后,没有像几个小的那样咋咋呼呼,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榻上的马超行了个礼,轻声喊:“大哥。”
马梦——马超——看着眼前这几个鲜活的弟弟妹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是马腾的孩子,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至亲。前世他四十七岁,孤身一人,没儿没女,一辈子都在和古墓、史料打交道,从未体会过这种热热闹闹的亲情。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一大家子人,说不别扭是假的,可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暖得他心口发颤。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铁的脑袋,又捏了捏马云騄软乎乎的小脸,最后看向马岱,缓缓点了点头:“岱弟也来了,快坐。”
马岱走到榻边,挨着马休坐下,盯着马超看了片刻,小声说道:“大哥,你……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马梦心里一凛,暗道不好。他忘了,这些孩子都是和原主马超一起长大的,朝夕相处,哪怕是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原主是个性子跳脱、不爱读书的顽童,而他是个四十七岁、心思缜密的考古学家,言行举止间,难免会有差异。
“哪不一样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藏着几分沉稳,“就是躺了几日,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以前好多不懂的事,现在都想通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日躺在床上,他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差了,反倒是变好了——那场高热过后,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耳朵里能听见窗外更远处的虫鸣、马嘶,眼睛能在昏暗的屋子里,看清帐幔上绣的纹路,甚至连思绪,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前世看过的那些古籍、文献,那些关于东汉末年、关于马氏宗族的记载,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只要一想,就能清清楚楚地调出来。
想来,是灵魂和这具身体彻底融合之后,激发出了这具八岁孩童的潜能。
马腾和婉娘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马腾走上前,皱着眉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超儿,你真觉得……身子好些了?没再觉得头晕?”
“回父亲,”马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孩儿这几日虽然昏迷,可梦里却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醒来之后,只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如今都通透了。”
婉娘和马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孩子,醒了之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些不该有的沉稳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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