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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匹揉皱的素绡,裹着北大砬子起伏的山脊。雷终蹲在溪边磨刀,刀刃擦过青石的声响惊起饮水的山雀,扑棱棱掠过水面。冯立仁的枣木拐杖戳进湿泥,影子斜斜爬上少年绷紧的脊梁:刀要斜四十五度,刃口刺进石纹才能出锋。
冯大哥,您说鬼子真会找到这儿吗?雷终抹了把额角的露水,话音未落,南麓骤然腾起一团赤焰。爆炸声贴着山脊滚来,惊飞整片桦树林的寒鸦。
两人冲向了望石。冯立仁举起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李家庄方向的天空被浓烟撕开豁口,百年古松在火海中痉挛着倾倒,蚂蚁般的黑影正将粗壮的树干抬上卡车。更骇人的是裸露的土地:失去树根固着的表土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沙化,狂风卷起黄沙,像巨兽的舌头舔舐焦黑的树桩。
敌人动手了。冯立仁喉结滚动,比我们预想的快三天,现在来看他们的目的是毁灭性伐木,竭泽而渔。
雷终夺过望远镜,瞳孔猛地收缩。镜头里,有一棵挂着红布条的落叶松轰然倒下——那是去年立春,他跟着父亲在砬子沟埋下的界树。雷山虽然是资深的老猎手,但对于自然,还是抱有着极大的敬畏,平常打猎都是有着固定的日子的。红布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被火焰吞噬时,他听见身后猎枪撞针的轻响。
这帮畜生!雷山不知何时伫立崖边,枪管凝着晨露,昨儿巡山,砬子沟东面的林子全剃了光头。泉眼水位降了三指,獾子窝都塌了。
前两天自己和老于临时赶工,做了个实木桌子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冯立仁拿起羊皮地图摊在桌子上,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标记。从李家庄到砬子沟,鬼子的伐木线如两把铁钳,正咬向游击队最后一道屏障。
他们要打通进山通道。他嗓音沙哑,老于还说运输队现了铁轨配件。
不能让他们得逞!雷山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滚落,这片林子是游击队的眼睛,树砍光了,咱就成了瞎子!
刘铁坤提着铁锅走来,锅底粘着半熟的野菜糊:更要命的是水源。砬子沟的泉眼全仗着落叶松的根兜住水脉,树没了,不出仨月泉水就得干。他舀了瓢浑水,昨儿熬的粥,今早就能当糨糊使。
雷终忽然攥紧砍刀。刀柄缠的鹿皮还是父亲小时猎到第一头马鹿时鞣的,浸透了两代猎户的血汗。
冯大哥,让我去炸了狗日的伐木队!少年举起刀刃,寒光劈开晨雾,我知道怎么埋雷,爹教过!
胡闹!雷山一把夺过砍刀,那是武装到牙齿的曰本兵,不是山里的野猪崽子!
雷大哥,让孩子说完。冯立仁按住猎户青筋暴起的手腕。触到那些老茧时,他想起去年冬天,这只手如何在暴风雪中刨出冻僵的战友。
雷终从怀里掏出个树皮缝的册子。泛黄的纸页上,歪扭的炭笔线标注着山势走向,岩层裂隙被朱砂勾出蛛网般的红痕。您看砬子沟北坡。少年指尖点向一处犬牙交错的陡崖,老鹰嘴的页岩风化十年了,只要在顺层面上埋雷
引顺层滑坡,堵死运输道。冯立仁眼底迸出精光,好一招借天杀敌!这图倒是精细得很!
雷山夺过册子,越看越心惊。那些他带儿子巡山时随口提的岩缝藏獾处雷击木位置,竟被细密标注成蛛网。猎户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纸页,恍惚看见冰湖上教幼崽捕鱼的母狼。
要埋雷,得有人把鬼子引到爆破点。他声音涩。
我去!李铁牛这时从窝棚钻出,肩上麻绳浸着松脂香,当年我爹采百年老参,在砬子沟留了条猿猴道,鬼子绝对想不到!他扯开衣襟,胸口因激动随呼吸起伏。
冯立仁只是摇了摇头,直接回绝道:“铁牛,你比小终还小一岁,就算我同意让你去,你二姐也不会让的。”
李铁牛有些懊恼,低下头两手交叉在一起。李铁竹这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自告奋勇道:“我平日上山砍柴也不是没少走鹰嘴崖那里,对那里的地形也很熟,冯队长,您让我参加进去吧。”
冯立仁抓把沙土扬向空中。沙粒被北风拽向东南时,他猛地拍板:那好就先这样,老于带主力佯攻伪军大部队,铁竹走鹰嘴崖埋雷,雷终负责了望指挥——见红旗为号,立即引爆!
残月爬上砬子沟北坡时,雷终趴在冰冷的页岩上。
探照灯的光柱如银蛇游走,将黑夜撕成碎片。下方百米处,电锯啃噬木质的哀嚎惊起夜枭,他看见李铁竹壁虎般贴在崖壁,腰间炸药包泛着冷光,看着马上就要掉下去一样。。
小兔崽子藏得倒严实。雷山的声音裹着薄荷味的热气喷在耳畔。雷终险些摔下悬崖,被父亲铁钳般的手拽住后领。
爹?您怎么
闭嘴!雷山往他嘴里塞了片薄荷叶,冯大队长怕你腿软。
粗糙的指腹划过少年结痂的虎口,那是上次逃难时不小心留的新疤。
父子俩的体温在岩缝间交融。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雷终突然揪住父亲衣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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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个日本兵押着劳工走向老鹰嘴。在锯子拉扯的尖啸中,百年油松的年轮在刀锋下飞溅。
雷终咬碎薄荷叶,腥甜混着清凉冲上颅顶——他看见李铁竹的麻绳从树冠垂下,绳结打法极具艺术感。雷终暗暗心想:等以后一定要去跟铁竹哥学一下。
就在这时,红旗划破晨雾,雷终喊着:“就是现在!”
巨响震落岩缝积雪。山崖在战栗中苏醒,页岩如巨兽鳞片般剥落。
雷终被父亲按在身下,碎石砸在脊背的闷响里,他听见冯立仁说过的塞罕坝沙暴——那些吞噬村庄的流动坟场,正被先辈用血肉之躯抵挡。
烟尘散尽时,老鹰嘴已成乱石坟冢。雷终刚要欢呼,却见李铁竹悬在半空——麻绳被落石割得只剩几缕,像垂死的蛇。
雷山解下祖传的牛皮腰带:抓紧!父子俩如人猿般荡向悬崖。李铁竹顺利接住腰带,如同猴子爬树一般及时扑了过来。
“好险。”李铁竹不断惊诧,尽管比雷终要年长几岁,但依旧还是位少年,“雷大叔,这次幸亏有您在,要不然,我怕就直接掉下去了……”
“臭小子,胡诌什么呢。”雷山倒是满不在乎,雷终这时走到李铁竹跟前,开始聊起绳结的事。
冯立仁站在营地最高处,手中望远镜不断看向敌军那里,通过引爆山体的确挡住了那些伪军的“伐木”大业,可这办法能长久嘛?
“将来等打跑了你们,我冯立仁在此誓,一定要把这里再重新种上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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