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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早市遇见,沈阿姨总是乐呵呵的,往她手里塞小番茄、小黄瓜,念叨着“你们年轻人要多吃蔬菜”。
忆芝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崩溃痛哭。
她本该劝几句的。可这一刻,她脑海里却只剩一句话在回响——
“每次他叫我‘妈’,我就不能不活。”
像一柄钝刀,重重砸在心口。
至少,勇哥还能叫声妈。
她没有作声,只是将老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沈阿姨在说自己、说儿子,可在忆芝听来,那仿佛是在预演她未来的人生。
此刻她还能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体面而妥帖地介入他人的苦难。但她心里清楚,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故事里的勇哥。
而留在她身边的人,将永远活在漫长而无解的煎熬里。
待安顿好沈阿姨的晚饭,忆芝才离开医院。到家时,靳明正在准备他们的晚餐。
她对西餐想来兴趣不大,唯独对他做的焗酿海鲜。今天下午他不太忙,索性自己去了趟三源里,买了新鲜的海虾和扇贝,打算再给她做一次。
在水果摊前,他照着她平时的喜好,挑了蓝莓、草莓、火龙果,想了想,又加上了凤梨。
老板算账时,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天,两人一起逛菜市——她在炒货摊前左右为难,他让她喜欢就都买,她斜他一眼,笑着数落他不会过日子。
站在厨房岛台前,他把腌好的虾和扇贝一只一只排进烤碗,抬头朝她那边扫了一眼。
忆芝坐在对面的高脚椅上,正在帮他择菜。她从回来就兴致不高,此刻更是心不在焉,把整根的西兰苔全都掰成了一段段,自己却浑然未觉。
他还没提醒,她自己先发现了。“哟,”她看着眼前那堆寸长的蔬菜,又抬头看看他,眼神迷茫,“这还能用吗?”
烤箱预热的嗡鸣在空气中轻微震动。
靳明放下烤碗,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菜盆放到一边。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
她抬起头,目光空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工作不顺心?白天在医院到底怎么回事?”
忆芝喝了口水,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她没讲太多细节,只说是社区里一位姓沈的阿姨出了点事。早上进货时在路上剐了私家车,脚受伤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陪着。
与往常截然不同,她语速很慢,说得也不连贯。平时聊起工作,再鸡飞狗跳的纠纷她都能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能插科打诨。但今天,她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筛选,只挑那些能够说出口的片段,一点点往外倒。
“她有个儿子,勇哥。五十多了,下肢瘫痪需要坐轮椅,脑子也不大好……一直是她一个人在照顾。”
“勇哥那边我让同事过去了,邻居也帮忙照应着,她才肯住院。”
然后她讲起医院里人很多,缴费取药都有人插队,停车场有人吵架,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无意识的在闲扯,却又有意地绕过了什么。
靳明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有数。这件事里真正让她在意的,她只字未提。
比如——为什么她说个不停,却始终不肯抬头。
比如——她讲有人在停车场人肉占车位,自己的声音却微微发颤。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有点后悔白天电话里没坚持问到底。此刻她坐在他对面,说了这么多,却像是什么都没说。
靳明没再追问,只是耐心听着,直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沉默。
他抬手轻轻抱住她。
她的脸颊贴上他胸口时,他的衬衫瞬间湿了一片。
烤箱预热完成,发出“叮”的一声。
他一动不动,只是轻抚着她的背,等着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环上他的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忆芝坐直身体,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拉过纸巾盒来擦脸。
他接过纸巾,用手托着她的脸,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眼睛红着,眼底还滚动着泪珠,要落不落,看得他心里发紧。
她共情力强,平时看着乐乐呵呵,一起看电影时没少哭过,见不得老人孩子吃苦受罪。他习惯了。
但这一回不一样。她整个人像塌下来了一样,哭得太久、太真,不像是单纯为他人难过。
“沈阿姨和勇哥的事,让你难受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问。
忆芝点头,又摇头。
“这样的事其实挺多的。”她轻描淡写地扯了句别的,眼泪却又涌了上来。
“我去过她家。她家里,菜摊上,收拾得都特别利索,人也敞亮。可今天在医院……”她声音发着颤,“她哭着和我说,她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为了勇哥,她只能撑着这口气活着。”
她脸扬着,说这话时,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强忍情绪。可眼泪还是直直滑下来,流进他掌心里。
他重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挨着她发顶,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觉得,她活得太苦了。”
忆芝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觉得……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却连一句‘妈妈辛苦了,谢谢妈妈’都换不来。”
“勇哥只有渴了、饿了,才会喊‘妈’。他喊的那声‘妈’,可能和‘喂’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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