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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芝坐在一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拆着一包湿巾,可指尖抠了几下,都没能揭开那层胶带。她索性停下来,盯着那没撕开的边缘,看了很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照护中心大门,忆芝低头划着手机,准备叫车。
靳明拿着车钥匙站到她旁边,侧头看她,“我送你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周五晚高峰,从通州回市中心,至少要在车上共处一个多小时。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能和他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段时间。
“总不至于连搭我车都不愿意吧?”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抬脚往停车场走,“上车吧,别逼我注册网约车司机。”
忆芝坐进副驾。不知是这辆brab内部太过宽敞,还是两人都在刻意保持距离,她从未觉得副驾和主驾之间,竟然可以隔得如此遥远。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夕阳的光线刺得眼睛发涩。她收回视线,却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
“你和我爸,刚才还编排我什么了?”她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一想到父亲在那里胡说八道,靳明还听得一脸认真,她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长期记忆也不准了,你听听就算了,别都信,别回头真让一老头儿忽悠了。”
靳明也笑了,“他说你小时候把他写给你妈妈的信藏起来不还,有这事吗?”
“还真有!”忆芝忍不住笑出声,“我不但藏了,还在胡同里大声念过,最后挨了他俩一顿胖揍。”
靳明也跟着笑起来,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笑容也渐渐收了。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忆芝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上网查了,就算是百分之一的股权,也不是你随便写个协议,让我签个字就能送的,对吧?”
靳明没有否认,干脆地点了点头,“嗯。”
反正文件她已经签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必要了。
“我开过董事会,审计、法务、公证,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少。”他没有回避,反而坦然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你要是觉得我骗你,那就算我骗了吧。”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做了,但我不后悔。
忆芝心里一阵发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不该这样?字她已经签了。
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他做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忍心再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秦逸他们……说你什么了?要不,我去和他们解释一下吧?”
哪怕在他的朋友圈里,当一个分手了还要钱要房子的女人,总比让他挨那帮朋友挤兑强。
靳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轻嗤一声,“你打算怎么解释?”他笑着反问,“说那是你的分手费?还是说你把我甩了,我还死乞白赖地倒贴?”
他按下车窗透气,声音认真了几分,“你别给我添乱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不在乎。”
“而且……”他拉长声音顿了顿,“你要是真把这事理解成分手费,那我还得再补一套房,一辆车,外加几句肉麻的话。你想听吗?”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和她油腔滑调,公子哥儿混不吝的劲儿说来就来。
忆芝这次不会再被他糊弄了,她知道他又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保护她。
可是谁来保护他呢?
这份股权信托,是他为她做的最温柔又最极端的决定。连她最惧怕的那个未来,他都已经提前为她写好了方案。
可他把自己用这种方式和她捆绑在一起,等那天真的来临,谁来照顾他?
她低下头,包里静静躺着那支从他办公室带走的笔,旁边是她准备好的信封,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是她和他无解的将来。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导航语音提示“前方路段拥堵,建议绕行”。靳明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方,忽然开口。
“忆芝,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
狰狞、恶心、面目可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条小路没有路灯,车子停在无人的路边,大灯熄灭,在沉沉暮色中如同一座无声的孤岛。
“忆芝,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靳明望着前方被夜色模糊的街道,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和我分手,是怕以后会成为我的负担,怕把我耽误了。”
“我不是没想过这些。”他转头看向她,“但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你要为我好,那也得我真的好,你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你看着我。”他凝望着她的侧脸,直到她不得不转过视线与他对视,方才问道,
“你看我现在好吗?”
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车内幽暗的光线里,他的眉眼、轮廓依旧,下颌刮得干干净净,衬衫领口也挺括如常。在任何人眼中,他仍是之前的那个靳明。
只有她,这个曾与他呼吸相融、熟悉他每一寸气息的人才能察觉,他眼睛里曾经炽热的光,熄灭了。
以前的他,即使安静坐着不说话,也周身锐气,充满了张扬的活力。而现在,虽然脊背依然挺直,却有一股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滞涩,仿佛在这个仍旧无懈可击的外壳之内,他整个人都在缓慢地、无声地坍塌。
忆芝听得懂他话里所有的痛楚。
她宁愿自己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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