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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王府依山而建,雕栏画栋绵延数里,锦绣亭台,本该赏心悦目,而嘉平三十二年的冬,整个建康都化作一座冰砌的城。再好的景,也抵不过这阵冷了。
礼乐轰鸣,刺目的红交映着耀眼的白,堪堪灼杀人眼。英王带着微醺的醉意,看眼前一室金碧流转,满庭的朱白迷乱,人何时散去的他竟全然不知晓,等身后一双手盘绕上来,一股结结实实的落空坠得腹底煎熬难耐,他已被梨花春的后劲顶得神志不清。
他不是轻易会醉倒的人,向来如此。
而此刻,满世界的天寒地冻与他无关。周文锦轻轻吹了烛盏,很快,他扶着她的腰恍恍渗着汗,朦胧间看见的却是那双哀愁的眼睛,而自己身子上则像是被泪水湿透……
四更天的时候,宫里忽来了人。
皇帝薨逝了!
不过一夜,眼前红帐外骤化层层白幔,他迎着寒风定定看着那幔布许久,浑身僵住。
直到旁人小声提醒:“英王,您该去宫中哭丧了。”
他早有预料,寒意仍仿佛卷着滚滚波涛朝他涌来,不容置喙。
过了司马门,众人一身缟素顶着纷飞的雪直往太极殿奔跑过去,天地间皆是回声。
殿内哭声连绵,白压压跪了大片人,英王穿过人群,在皇后身侧跪了下去,迎上皇后红肿的双目,他缓缓伸出手去握紧了:“儿臣在这里,母后不要害怕。”
转瞬,母子两人又被新一轮的痛哭声淹没。
余光扫见建康王诸人鱼贯而入,不及奔至柩前,便都放声大哭起来,他的皇叔,表情分明如丧考妣,英王心底冷颤,不由再度握紧了母亲的手。
待一轮过后,哭声渐小,建康王忽擦了泪,起身直直朝英王这边走来,神情肃穆,稍稍整了整衣衫,行叩拜大礼跪了下去。
不等众人回神,只听他高声喊道:“臣拜见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英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再度昂首,从怀内掏出一卷东西来,又朗朗而宣:
“大行皇帝诏曰:朕弱冠之年登临帝位,谨奉先帝之遗训,外抗胡族,保中原之风化;内抚万民,同黔首之主体。夙兴夜寐,一日不敢怠慢政矣。然天不假年,未及花甲,精力无多。朕知无望一统河山,救万民于兵罹祸乱之中。每思及此,朕甚悲矣。皇七子复,深肖朕躬,必克承大统,庇佑万民。朕体殡天,宗社尤存,不可无主,即于柩前即皇帝位。
皇太弟迁大将军,加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携尚书令成若敖各领兵三千,更直内殿;许侃张蕴二人仍述原职,切善自珍重,辅佐嗣君,固我邦基。嗣皇帝当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凡尔百僚,群公卿士,悉心佐之,事皆决于皇七子,无违朕意。善之!钦此!”
冰冷的地气自下而上打着脸庞,有片刻的空白,太极殿方响起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回应声。英王把身子俯得极低,几乎要贴至那寒气肆虐的地面。他默默闭了眼,脑中呼啸而过的遗诏字字紧叩心房,砸得全身都疼起来。
柩前即位迫在眉睫。
英王很快被人扶起,双膝早已跪得酸麻透骨,他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挺些,底下满是身着丧服的文武百官及后宫家眷,他的皇叔则跪在四位辅政大臣的最前方。而排山倒海的跪拜声海浪般涌过来,他几乎被打翻,眼前只剩一片缟素。
接下来的一切有条不紊,三千禁卫军似是一夜之间便站满了宫殿。内侍官和江左重臣们轮流值班,宫中早已戒严,太妃等一众女眷更是寸步不能离大行皇帝梓宫所在。
长兄遇难的消息很快送进大殿,英王只觉自己的心瞬间枯朽下去。他的兄长自西北带兵奔丧,半路却踩踏断桥,坠河而死。
噩耗凿凿,由不得人信与不信,他的兄长是再也回不来了。
如芒在背的杀意,骤然间无处不在,英王看得清清楚楚,死是从身后而来的,他想要赢,便注定要先学会如何输。
酒缓缓倒入灯盏,一阵风来,吹的纸钱蝶似飞舞着,久滞不散的烟灰瞬间迎上来眯了眼。直到入殓前的最后一夜,身子虽已熬得脱形,精神却好得出奇。
过了明日,接踵而来的便是登基大典、大赦天下、封后选妃、人事升降……而他的皇叔,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出那番场景,所谓的四海举贤,重理废滞。英王看看地上自己细长萧疏的影子,活像一头可怜的金笼困兽……
正月,皇七子芈复登基,改元凤凰。
乌衣巷挂满了白灯笼,虞归尘自己手中也挑了一盏,和成去非两人仍着丧服倚墙而立。雪快要化尽。虞归尘朝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去扒开墙角的冻土和碎石,枯干发烟的草根露出头来,低语道:“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春来草青。”
“这两年各地都冷得早,冬日尤为漫长,不是好事。”成去非突然接了这么一句,虞归尘皱了皱眉头,立刻会意:“一直这样下去,胡人骚扰边疆只会更加猖狂,子遐何时动身?”
成去非仰面看了看漫天冷寂的星子,吐出白茫茫的雾气:“再过些日子,待出了国丧,父亲打算去府上提亲,他和璨儿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四姓联姻,渊源已久,盘根错节的关系像是蛛网般网住了整个乌衣巷。除却四姓,张、温、韦、朱等几大侨姓士族亦和四姓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世族重家世,钦承旧章,肃奉典制。成去非第一任妻韦兰丛便出身城南韦氏,其外曾祖曾封关内侯,祖父生前领豫州刺史兼都督,父亲乃尚书左丞,族中居高位者众矣。这样的联姻,个中轻重十分了然。
成去远和虞书倩的婚事,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大行皇帝遗诏一事,”虞归尘思量着措辞,“实在出人意料。”
“遗诏真伪都已经不再重要,当日他直闯东堂,便是先兆。”成去非脑中自然而然又浮现那斑斑血迹,双眸幽暗,“他以今上不过纨绔,定便于控制。”
皇七子的行事作风,众人虽不以为意,成去非却从未小看这个富贵闲人,纵然今上是真纨绔,可如今的太后,却绝非等闲之辈。
“今上是不是真的好控制,现在言及还为时过早。我听闻大将军对大人颇为敬重,治丧一事多有请教。”
“许侃尚未离京,扬州戒备不解,家父比他年长,他请教乃在情理之中,一时半会撕不破脸的。”
虞归尘微微仰首思索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嘉平二十六年,我记得大将军上过一道折子,陈言豪族弊政。”
“他不会忘的。”成去非冷嗤一声,“宗皇帝在世时,他是最得宠的皇子,多有主张,宗皇帝也颇为上心。”
关于大将军往昔旧事的传言,他不是不清楚。就是家父也曾赞少年建康王乃真才俊,针砭时弊,不是寻常人物,而如今,不过印证一件事罢了,光阴消磨人心,宗皇帝大行后,建康王日益骄纵跋扈,算来竟也多年。
“他如今倒行逆施,怕是早已忘记了初衷。”虞归尘轻叹,“这些年,诛杀的朝臣也不在少数。但凡大行皇帝亲近的人,皆成了他眼中刺。”
“他倒想这么一路杀下去,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一阵刺骨阴风掠过,成去非的尾音浮沉在一片冷冰冰的空气之中。
虞归尘抬眸看了看他,就此沉默半日。
“出来有些时候了,不必再送,我且先回家,璨儿一事府上早有准备,”虞归尘收了收心绪回望一眼成府,“有些事,本不该我说,公主那边,你们……”下面的话仿佛难以启齿,成去非淡瞥他一眼,也不作声,虞归尘只得轻叹:“我总想着,你早有子嗣也是好的。”
一句话触得成去非有些黯然,他十八岁娶亲,有一女却早夭,随后韦兰丛也逝去,直到如今,逢上眼下时局,子嗣一事真是有些遥远了,而关于他鸩杀发妻的传闻却一直甚嚣尘上,传得整个江左人尽皆知……这么想着,慵懒痴迷的歌声骤然响起,渐次逼近,两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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