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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进维多利亚港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往太平山后面沉,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波浪一晃,那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金箔。两岸的山上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从船上望过去,那些灯像是挂在半山腰上,一簇一簇的。码头上的吊车在暮色里伸着长长的吊臂,一动不动的,像一群沉默的长颈鹿。
王汉彰在船上就了电报给赵金瀚,告诉了他到港的大致时间。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一眼就在接船的人群里看到了赵金瀚。他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王汉彰”三个字,墨水被汗洇花了,但还能辨认。
赵金瀚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下摆扎在裤腰里。看到王汉彰扶着母亲走下舷梯,他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脸上的笑比电报里写得还要多几分真实,像是一个人在码头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那一瞬间的松弛和高兴根本藏不住。
“亲家母,好久不见了。”赵金瀚走上前去,先跟王汉彰的母亲打了招呼,又转头对王汉彰说,“一路上辛苦了。那什么,车在外面等着,快上车。”
他接过王汉彰手里的那只手提箱,拎在手上,转身朝停车场走去。王汉彰扶着母亲跟在后面。
车是一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车身漆面擦得干净,停在停车场最靠里的位置。赵金瀚拉开后座车门,让王汉彰的母亲先坐进去,又拉开副驾驶的门让王汉彰坐。
车子开出码头,沿着海滨公路一路向南。香港的街道和天津完全不同,香港的路窄,弯多,两边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地伸出来,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用繁体字写的粤语广告。有些招牌从二楼伸到街中间,车从下面开过去的时候,招牌离车顶只有一两尺。王汉彰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不禁感叹,香港这个地方,果然是纸醉金迷啊!
赵金瀚一边开车一边介绍“香港这边地方小,什么都挤。不过住习惯了也还行。跑马地那边清净一些,不像中环那么吵。若媚她妈已经收拾好房间了,就等你们来。”
赵金瀚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他开车的样子不算熟练,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过弯的时候车降得很低,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路牌。大概这辆车买了没多久,他对香港的路也还在摸索中。
“香港这边地方小,什么都挤——人挤人,车挤车,楼挤楼。不过住习惯了也还行。跑马地那边清净一些,不像中环那么吵。若媚她妈已经收拾好房间了,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就等你们来。若媚也想你们,天天念叨,说汉彰怎么还不回来,婆婆怎么还不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媚现在身子不大方便,就没让她来码头接,在家等着呢。”
车子跑了大约半个小时,沿着一条上坡路开进了跑马地。路两边是各种样式的洋楼,有红砖的,有白墙的,高低错落地排列在坡地上。赵金瀚的车在一座带院子的二层洋楼前停下来。铁栅栏门是黑色的,院子里种着一棵鸡蛋花树,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是刚下过一场花雨。
王汉彰下了车,扶着母亲走进院子。鸡蛋花的花香很浓,甜丝丝的,和天津那种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完全不一样。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这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是拱形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上还挂着下午浇过的水珠。屋里亮着灯,暖暖的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赵若媚和她母亲从客厅里迎了出来。赵若媚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连衣裙,头比在剑桥时长了一些,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着。她的肚子还没有显出来,但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一点点,上身微微向后仰着,已经能看出一点孕相了。
她走到王汉彰的母亲面前,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心里转过很多遍了。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这一幕王汉彰看在眼里,心里也泛了一下酸。
赵若媚和她妈妈簇拥着老太太走进客厅,在沙上坐下来。客厅很大,比天津英租界的洋楼宽敞多了。地板是东南亚木料铺的,深色的,踩上去有点弹性,不是硬的。沙是深棕色的皮面,坐上去很软,靠背上有几个绣花的靠垫。茶几是缅甸红木的,沉甸甸的,四条腿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桌面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一把壶,几只杯,还有一个茶海,旁边放着一碟点心,有白糖糕,有杏仁饼。中间一盘是红彤彤的荔枝,壳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刚洗过的,还带着新鲜的叶柄。屋里点着檀香,淡淡的,混着鸡蛋花的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
王汉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凑到赵金瀚身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先递了一支给老丈人。赵金瀚接过去,叼在嘴里,王汉彰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客厅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两个人在鸡蛋花树下站着,隔着纱窗看着客厅里那三个女人围坐在茶几旁边的样子。赵若媚正在给婆婆倒茶,双手捧着紫砂壶,壶嘴对着茶杯,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老太太接过茶杯,说了句什么,赵若媚笑了,岳母也在旁边笑了。
王汉彰吸了口烟,压低声音问“这栋洋楼花了不少钱吧?”
赵金瀚点了点头,也把声音压低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得意的说“十万港币,”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硬压着的得意,“折合英镑就是六千多块。就这还得打破脑袋呢。现在一打仗,北平天津的阔佬,还有济南青岛那边的人也跑过来了,都往香港挤。港岛的房价这几个月涨了两三成,跑马地这一片涨得更多。我要不是在太古洋行有老关系,托了人提前下手,这房子根本轮不到我——看房的人排着队呢。汉彰,这房子我买了两套,隔壁那栋也是我的,用的是你带回来的钱的一部分。回头我腾出手来,该还你的还你。”
王汉彰摆了摆手。烟夹在指间,摆手的动作把烟雾划了一道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什么还。我妈今后就住在香港了,她人生地不熟的,周围也没个亲戚朋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后一切还得拜托您和岳母多照顾呢。您跟我岳母多费心,我就放心了。”
赵金瀚面色一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指夹着烟身,整只手掌摊平了对着王汉彰,表情认真了些。他在太古洋行干了一辈子,跟英国人、日本人、广东人、上海人都打过交道,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王汉彰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听出来了。“怎么,你不留在香港?”
王汉彰往前走了两步,离开了门口,到了院子角落里,离纱窗远了些。鸡蛋花树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掸。“我的生意都在天津,”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要是走了,生意怎么办?若媚也怀孕了,以后养活孩子更要钱。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吧。”他没有看赵金瀚的眼睛,而是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赵金瀚摇了摇头,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山下的方向划了一圈,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画了个小弧线。“这你可就想错了。香港这地方,遍地是黄金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不住了,从压低的状态弹回来,比刚才大了不少。他显然已经琢磨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话到了嘴边,不说痛快了不痛快。“我这几天还琢磨着,等你回来之后,咱爷俩儿合伙开个建筑公司。你出钱,我出力,咱盖楼房,赚大钱。”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不是那种酒桌上喝高兴了的亮,而是一个干了一辈子买卖的人看到了商机之后特有的那种亮——是精明,是兴奋,是被憋了好几年的生意头脑终于找到了市场之后的本能反应。
“平津这一打仗,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香港。这些人可不是逃难的穷光蛋——平津那边能跑出来的,哪个手里没点积蓄?到了香港第一件事就是买房落脚。我都打听好了,现在香港的人口比战前涨了快一倍,房子根本不够住。盖一幢四层高的唐楼,连地皮带建筑材料和工人工钱,差不多要五千港币。一幢楼分成八户,一户就算只租不卖,一个月也能收几十块租金。别管是卖是租,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凭我这张老脸加上在太古洋行几十年攒下的人脉,咱这买卖亏不了。用不了几年,咱就是百万富翁了。”
他在说“百万富翁”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能看到轮廓的未来。
王汉彰不得不佩服他老丈人,上次来香港的时候,他还住在鸽子窝里呢。拜托他买了这栋洋楼,他立马就摸清了香港的房地产行情,连成本核算和盈利模式都算明白了。这就是在洋行里泡了一辈子的本事——不管扔到哪儿,一眼就能找到赚钱的门路。眼下这个局势,投资房地产确实是稳赚不赔。说实话,他心里也动了。
可是,王汉彰不仅仅是一个商人那么简单。他的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天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回去。于公,詹姆士先生还在天津等着他,军情五处需要他在华北继续工作。于私,汉雯和汉贞还在跟着学校南迁的路上,他得知道她们平安到了哪儿。天津还有几百号弟兄等着他,这些都是让王汉彰必须回去的理由。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鞋尖碾灭了,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一个赚钱的好办法,”他说,语气里没有敷衍,是真心觉得好,“这样吧,等我回去之后,我派几个人过来帮你。你先把公司注册好,把地皮看好了,钱的事不用操心。”
正说着,赵若媚走到了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说话的翁婿二人。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说“你们聊什么呢?快进来,开饭了。”
晚饭比王汉彰预想的要丰盛多了,有蒸鱼、白切鸡、排骨汤,还有一盘青菜。他母亲坐在赵若媚旁边,给她夹了好几次菜。赵若媚也不推,一碗饭吃了大半碗,比在剑桥的时候饭量大了一些。
看来香港这个地方确实养人,把赵若媚和母亲送到香港来,绝对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更何况老丈人说了,香港这个地方遍地是黄金!看来,自己是时候在香港置办一些产业,也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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