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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在保安团的门口停住。车灯还亮着,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院墙的青砖上,照出一片惨白。动机熄了火,那突突的声音消失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汽灯还在滋滋地响着,像是在喘气。王汉彰抬起头,只见李汉卿押着安平县的一众官员从车上下来。
那群人有十七八个,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长衫,扣子系错了位,上面的扣子扣到了下面的扣眼里,衣襟歪歪扭扭的;有的穿着裤衩背心,光着两条腿,在夜风里直哆嗦;有的光着脚,趿拉着布鞋,鞋跟踩在脚底下,走一步拖一步。
这帮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低着头,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有的左顾右盼,眼睛在灯光下眨巴着,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的还在抖,牙关咯咯地响。空气中有一股汗酸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吓尿了裤子。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被王汉彰砸晕的齐县长,他的鼻子上糊着一块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彤彤的,像一朵大红花,又像是鼻子上长了个瘤子。那纱布是临时缠的,歪歪扭扭的,用一根布条勒在脑后,像给猪上笼头。
他低着头,缩着脖子,跟刚才在百花楼里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时候他拍着桌子喊“你们是哪个部分的?”,现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看着这群衣衫不整的官员,王汉彰估计李汉卿是把他们一个个地从被窝里面抓回来的。这些人平时在县城里作威作福,出门坐轿子,进门有人伺候,哪里受过这个?
现在被人像赶猪一样从床上拽起来,塞进卡车里,拉到这个满是硝烟味的大院里,站在一群拿枪的人面前,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走在最前面的齐县长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王汉彰,他那肥胖的身体明显地一颤,像是一坨肥肉被人捅了一刀,浑身的肉都在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身后一个人的脚面上,那人“哎哟”一声,又不敢大声叫,只能忍着。齐县长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两条腿直打颤,像是踩在弹簧上。
王汉彰手扶着腰间的枪柄,迈着四方步走了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走到齐县长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齐县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去。
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油花,一闪就过去了。他开口说“李处长,你怎么把齐县长给请过来了?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家好好休息。”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调侃,几分戏谑。
李汉卿哈哈一笑,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那几个官员又抖了一下,像是一群被吓了一跳的鸡。他拍了拍齐县长的肩膀,那手掌落下去,齐县长的身子跟着晃了晃,整个人矮了一截,差点跪下去。
李汉卿说,声音很大,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连院子外面站岗的警察都能听见“咱们到安平县剿灭土匪,肯定要跟地方上的官员通报一声。这是规矩,不能乱了。齐县长说了,袁文会这个人隐藏得很深,之前他们也没有现劫掠过往客商的土匪就是藏在保安团里面。这件事是县政府的失察,明天一早,县政府就要上报省政府,自请处分!”
他的声音很响亮,在院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他说完,又拍了拍齐县长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可齐县长的脸都白了,白得像纸,嘴唇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王汉彰知道,李汉卿肯定是连打带吓唬的,逼着安平县的这些官员统一口径。这些人都是人精,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枪顶在脑门上,刀架在脖子上,什么话不会说?别说袁文会是土匪,就算让他们说袁文会是天上下来的妖怪,他们也能编出一套词来。
如此一来,剿匪大队的这次行动就不是私自调兵,而是通过正常途径剿灭土匪,省的有人说闲话。虽然现在时局乱成一锅粥,省政府的人自顾不暇,北平那边也是一团糟,但这样做,让王克敏那边,市政府那边,省里那边,都有个交代。白纸黑字写着,是县政府请来的兵,是县政府报的案,是县政府确认的土匪,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王汉彰走到了齐县长的身前,看着他那肿得老高的鼻梁子,心里有些好笑。那鼻子肿得像馒头,紫红紫红的,两个鼻孔朝天,像两个山洞。他忍住笑,脸上摆出一副关切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受伤的朋友。开口说“齐县长,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当时以为你是袁文会的同伙,出手有些重了!不过这笔账,你得算在袁文会的脑袋上,那家伙太狡猾了,我也是怕他跑了。”
“不过嘛,你也算是捡了个便宜,城里面其他的袁文会同党,已经被就地正法了!齐县长,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杀?”说着,他伸出手,拍了拍齐县长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
可齐县长像是被铁锤砸了一样,整个身子都矮了一截,肩膀往下塌,膝盖往下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身后的两个人扶住了,一个人拽着他的胳膊,一个人顶着他的后背,才没让他瘫下去。
他顶着肿得老高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又像是鼻子被堵住了“该杀,该杀……这些土匪,该杀……王长官剿匪有功,是咱们安平县的大恩人……安平县的老百姓,都记着王长官的恩情……祖祖辈辈都记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他的眼睛不敢看王汉彰,只盯着自己的脚尖,那脚尖露在裤腿外面,白花花的。
李汉卿走了上来,笑着说“哈哈,别吓唬齐县长了。咱们齐县长是个明白人,知道咱们剿匪辛苦,他以给咱们拿了三万块大洋的开拔费!哈哈,我替兄弟们谢谢齐县长了!”他说着,又拍了拍齐县长的肩膀,这次拍得更重了。
王汉彰看了李汉卿一眼,心里明白了。怪不得这次剿匪,李汉卿非要跟着来,原来他真正的目的在这呢!这家伙,真是个老狐狸,走到哪里都不忘了捞钱。不过要不是他这么老谋深算,也要不到这笔钱。他忍住笑,对齐县长说“齐县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齐县长连忙摆手,那动作又急又慌,像是在赶苍蝇。他说“应该的,应该的......王长官和李长官带兵剿匪,保境安民,这点钱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王汉彰正打算悄悄地问问李汉卿,他是怎么敲的竹杠,是拿枪顶在脑门上逼的,还是连哄带吓唬骗的。他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青砖地踩碎。王汉彰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整个剿匪大队,只有安连奎走路是这个动静。
他转过头,只见安连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铁板,可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阴狠,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那杀意像刀子一样,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让人看了心里毛。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充了血,又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站定,身子笔直,像一棵松树。他沉声说道,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汉彰,我已经甄别清楚了,偷袭咱们的人,一共是四十九个,我要杀人了!”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几个官员听了,脸更白了,白得像石灰。有人往后退了几步,鞋底蹭着地面,出沙沙的声响;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下巴都快碰到膝盖了;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屁股砸在砖地上,咚的一声,又赶紧爬起来,跪在那里。齐县长的嘴唇哆嗦着,像冬天的树叶,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汉彰看着安连奎那张铁青的脸,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那按在枪柄上的手——那手指在枪柄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知道,安连奎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七个弟兄死在安平县的那一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那些团丁的脸,他一个个都记着,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忘不掉。今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脑子里的杂念被这凉气冲散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安连奎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有血,有恨,烧得通红,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他开口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同样的火,同样的血,同样的恨,只是被他压在底下,压得很深很深“老安,那些人的脸,你都认准了?”
安连奎点了点头,那动作很重,像是在对什么人起誓。他说“认准了。一个都跑不了。我看了两遍,没错,四十九个,我一个个都认准了,烧成灰我也认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烧了几个月的火,是憋了几个月的恨,是忍了几个月的杀意。他的手从枪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地响。
王汉彰转过身来,拍了拍安连奎的肩膀。那手掌落下去,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绷得紧紧的。他沉声说“那就办吧。不过咱们不能滥杀无辜,要讲法律!齐县长,你说对吧?”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齐县长气的差点原地爆炸!讲法律?你他妈是讲法律的人吗?讲法律你把我的鼻梁子给打断了?讲法律你们他妈的开着坦克直接撞开了城门?
虽然心里面恨不得把王汉彰生吞活剥了,但齐县长依旧强忍着鼻子的剧痛,陪着笑脸说道“对,对,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嘛!”
“好,说得好!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既然齐县长也是这样的看法,那就麻烦您升堂审案吧!”王汉彰一脸坏笑的说道。
“啊?我……我审?”齐县长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王汉彰认真的点了点头,说“你是安平县的父母官啊。你不审,难道让我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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