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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走进了乘客的办公室,程克的脸色很不好,黄的看上去有些吓人。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程市长,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程克摆了摆手,那动作很慢,很无力,像是在挥开一片飘到眼前的落叶。他的手指微微抖,指尖白。他接过吴秘书长递过来的药片,塞进嘴里,皱着眉头,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那水顺着喉咙往下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过了几分钟,他脸上痛苦的表情缓解了一些,蜡黄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那血色从脖子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脸颊。他这才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他看了看王汉彰,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后的平静“汉彰,你来了!”
王汉彰连忙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做出一副随时听命的姿态。他说“是,程市长,我来了。路上被堵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进来的。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程克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软,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子。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寒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地响。他听着市政府外面传来的嘈杂的吵闹声——“华北自治”“还政于民”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像是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进来,钻进人的耳朵里,怎么也躲不掉。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王汉彰和吴秘书长,身子笔直,像一棵松树,又像是一杆插在风中的旗杆。他的肩膀很宽,腰板挺得很直,可王汉彰能感觉到,那笔直底下,藏着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像是一座表面完好、内部却已千疮百孔的大坝。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攥得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又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外面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开始砸门,铁门被砸得咣咣响,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地颤。
程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坚定起来,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里有愤怒,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壮。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开口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掷地有声“武夫当道,置市民社会稳定于不顾。日寇强硬,纠集暴徒围攻我市政府。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值此危难之际,我命令天津城市综合治理大队立刻出动,驱散围攻市政府的暴徒!”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彰,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汉彰,你现在就想办法出去,将综合治理大队带过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市政府门口恢复平静!”
王汉彰看出来了,程克这是被气坏了!李文田这个逼尅的故意不派警察来维持秩序,刚才和日本人交涉,更是碰了一鼻子灰。
自己手中的综合治理大队,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堂堂市长,居然要靠一支刚成立不久的综合治理大队来解围,这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眼下,除了这支队伍,他真的无兵可用了。
“是,卑职定不负所托!”王汉彰没有废话,立正站好,脚跟并拢,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响亮,在办公室里回荡。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出急促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外面的暴徒越来越多,拖得越久,局面越难收拾。每耽误一分钟,市政府就多一分危险。
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往大门口走。大门口被暴徒堵住了,他要是从那里出去,又得跟那帮人纠缠半天。他快步穿过小院,来到后院墙根。院墙不高,两米左右,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棵枯草。
他后退了两步,助跑,猛地跃起,双手扒住了墙头。墙头上的砖缝硌得他手指生疼,他一咬牙,双臂一用力,翻上了墙头。他骑在墙头上,往墙外看了看——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人。他纵身跳了下去,脚落在地上,膝盖一弯,稳住了身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穿过小巷,拐上了大街。他的车还停在路边,离市政府大门有几百米远。他绕了一个大圈子,避开了那群暴徒,走到了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动了引擎。
引擎轰鸣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朝着黑牛城综合治理大队驻地的方向飞驰而去。
半个小时之后,王汉彰来到了黑牛城的综合治理大队驻地。
黑牛城的营房在城外,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身颠簸得厉害。王汉彰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仪表台,稳住身子。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空旷。
营房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岗的队员认识王汉彰的车,连忙立正敬礼。王汉彰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跳下车。
李汉卿这些日子带走了综合治理大队的两个连,去南郊训练那些新招募的人,整个综合治理大队现在只剩下一百多人,由秤杆在家里坐镇。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队员在打扫卫生,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营房的墙根下堆着几堆劈柴,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小山。
王汉彰来到办公室时,秤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擦着他那支德国原装进口的毛瑟c96,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综合治理大队制服,风纪扣敞着,嘴里面还哼哼着小曲儿。
看着火急火燎的王汉彰,秤杆一头雾水的问道“汉彰,咱们要干嘛去?是不是要跟日本人干?”
看见王汉彰进来,秤杆连忙站起身来,开口问,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汉彰,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王汉彰没有废话,直接说“秤杆,立刻集合队伍,有任务!把所有能动的弟兄都叫上,还有,把那些装甲卡车都开出来。”
秤杆快的回装着他的毛瑟手枪,嘴里面问道“汉彰,咱们要干嘛去?是不是要跟日本人干?我早就等不及了!那帮小鬼子,天天在天津吹牛逼,我看着就来气。咱天津卫嘛时候轮得上这帮挫逼做主了?”
王汉彰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墨绿色的综合治理大队制服穿上,一边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急促,几分严肃“中央军和宋哲元的29军还没跟日本人干呢,轮得上咱们吗?是市政府让一帮什么‘华北民众自卫团’给围起来了,这帮人叫唤着要什么华北自治、还政于民程市长气坏了,让我带队伍过去驱散暴徒。带头的是日租界里面的王明和张国栋。我早就怀疑这俩逼尅的是日本人的特务,现在看来,这俩人不仅仅是日本特务,恐怕身份还不简单!”
他说着,扣上扣子,又系上武装带,把纳甘转轮手枪插进枪套里。
秤杆一听,“啪”的一声将刚刚装好的毛瑟手枪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又脆又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瞪着眼,眼睛里冒着火,咬牙切齿地说“我盯着这俩逼尅的老长时间了!原来咱们洋行往日租界里面派的探子,有好几个都是被他们抓的。妈了个逼的,我早就想办他们了。这回行了,一会儿逮着他们俩,我非得拿机枪突突他们不可!让他们知道知道,在天津卫地面上,谁说了算!”
王汉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坚决,开口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能不动枪,尽量还是别动枪!现在到底是个嘛局势,谁也说不清楚。别看现在和日本人闹得剑拔弩张的,没准过几天,市政府跟日本人又好的穿了一条裤子了!咱们要是当街杀人,到那个时候就得被扔出来当替罪羊!谁先开枪谁就是罪人。咱们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秤杆点了点头,把驳壳枪收了起来,别在腰里,没有插进枪套。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出“咚咚咚”的声响。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集合的哨声,那哨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营房里回荡。
队员们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在戴帽子。他们的动作很快,训练有素,不到十分钟,一百多号人就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院子里。秤杆站在队伍前面,大声说着什么,队员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八辆装甲卡车动了,引擎轰鸣起来,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烟。队员们跳上车厢,有的靠着车厢壁站着,有的蹲着。王汉彰上了第一辆车的副驾驶,秤杆跳上驾驶座,动了车子。
车队缓缓驶出营房的大门,拐上了公路,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八辆装甲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身上的钢板在阳光下泛着光,车轮碾在柏油路上,出“隆隆”的声响,传出去老远。路上的行人看见这支车队,都吓得往两边让,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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