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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Bella ciao(第1页)

面对这帮举手投降的意大利人,王汉彰愣了一下。这些意大利人刚才还打得挺凶,怎么这就投降了?他看了看那个军官的脸,那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此刻却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他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活像一条被人按住了的狗。

“起来,往前走。”王汉彰用枪戳了戳他的后脑勺。军官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手举着,朝前走。后面那二十来个意大利兵也跟着举起手,排成一串,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回到了输血队的驻地。

诺尔曼的卡车还没有开走,他正站在车旁边,指挥最后几个人把医疗器械往车上搬。两个护士正在把一个沉重的铁箱子抬上后车厢,里面装的是手术钳和骨锯,铁箱子在她们手中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诺尔曼伸手托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半天没有合拢。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押着两三个俘虏的人,是一个押着长长一队俘虏的人。那队俘虏从废墟的缺口一直排到卡车前面,一个接一个,双手举着,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

“雅克,这些人是?”诺尔曼的声音有点飘,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我的俘虏。”王汉彰说。他现自己一开口,声音是哑的,非常哑。刚才在战斗中没有感觉,现在肾上腺素退下去了,嗓子里的干涩涌上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带着砂纸擦过木头的粗糙感。他的胳膊开始酸,腿也开始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剧烈运动后的正常反应。

诺尔曼走到王汉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王汉彰的肩头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去。诺尔曼转过身,对着还愣在那里的几个人喊“把俘虏看好了,去个人找第11旅的人来接收。”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但语调是稳的,没有慌乱。

王汉彰让几个输血队的司机把俘虏赶到一块空地上,让他们蹲下,双手抱头。然后他亲自动手,把每个人的鞋带和腰带解了下来。鞋带用来绑大拇指,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绑紧,越挣扎越勒得深。腰带用来绑手腕,在背后交叉绕两圈,打个死结。这种绑法是从安连奎那里学来的,专业的绑票手法,被绑的人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除非有人帮他们解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但他的手在触到那些意大利人的皮带扣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安东尼奥和胡安的脸。

安东尼奥冲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因为枪声太大了。胡安躲在矮墙后面开枪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人,也许是他的妈妈,也许是他的女朋友,也许是主祷文。他不知道。

两条生命,就这样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两颗石头扔进了河里,溅起的水花落下去之后,河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半个小时之后,第11旅派来的一个排赶到了。带队的是一个上尉,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伤疤是粉红色的,结了痂但还没完全长好,说明这个伤是近期留下的。

他穿着一身国际纵队的制服,领子上的徽章表明他是西班牙人。他走到那片空地上,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俘虏,先数了一遍,然后皱着眉头又数了一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三个。”他的副手在旁边报了个数。

上尉没有立刻说话。他绕着俘虏队伍走了一圈,从后面走到前面,又从前面走回来,像是要从不同角度确认这些俘虏是真的。随后,他走到了王汉彰的面前,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说,你一个人抓了二十多个俘虏?”上尉终于开口了,他的法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把每个“r”都成颤音。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还有安东尼奥和胡安,”王汉彰说,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了,“可惜他们已经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硬,像是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他不是在诉苦,不是在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只不过另外两个人已经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上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怎么可能,但又不得不信”。

“你是个英雄。”上尉说。

王汉彰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卡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他从仪表盘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透过烟雾看着车外那些蹲在地上的意大利俘虏,想起了安东尼奥和胡安。两个人都没有活过今天。

安东尼奥是个很爱唱歌的小伙子,他的歌声充满着忧郁和伤感,会让人想起家乡和爱人。胡安是马德里本地人,参加输血队之前是个鞋匠,连枪都没摸过。他们死了,死得连句遗言都没有。

但这是战争,战争哪有不死人的?今天是他们俩,或许明天就是自己!

“你是英雄,你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你是整个国际纵队的英雄!我要向赤色国际汇报,让所有人知道你的辉煌战绩……”那名西班牙上尉一脸崇敬的说着。

英雄?今天是英雄,也许明天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这就是战争,战争哪有不死人的?今天是他们俩,也许明天就是自己。这个念头在王汉彰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想这种事。

在战场上,想明天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明天是一颗还没出膛的子弹,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打中谁。你只需要在乎今天。在乎这一个小时。在乎这一分钟。在乎接下来的这一秒钟。

他把烟抽完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他动了卡车,开到安东尼奥和胡安倒下的地方。

安东尼奥的尸体还趴在地上,脸埋在碎石里,姿势和倒下时一模一样。王汉彰跳下车,弯腰抓住他的肩膀和腿弯,把他抱起来。安东尼奥的身体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僵硬,手臂垂下来,在王汉彰的背上轻轻晃荡。

王汉彰把他放在车厢里,又去搬胡安。胡安的脑袋中了一枪,半边脸已经看不清楚了。王汉彰没有细看,把他扛上肩,放到车厢里,挨着安东尼奥。

他开车回到驻地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不大,长着干枯的草和几棵矮矮的松树。王汉彰选了两棵松树之间的位置,开始挖坑。

土很硬,铁锹挖下去出一声闷响,只铲起一小层土。他一下一下地挖,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挖出两个能够埋人的坑。坑不深,但也够了。他把安东尼奥和胡安分别放进去,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把他们的手放在胸前。

诺尔曼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束松枝。他蹲下来,把松枝放在两个人的胸口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撒在松枝上,用拉丁语念了几句什么。王汉彰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做临终祈祷。

那个意大利医生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他叫马里奥,是输血队里少有的几个外国医生之一,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在王汉彰身边蹲下来,摘了两束松枝摆在坟前。

eseiomuoiodapartigiano,(倘若我战死在沙场)

obe11a,ciao!be11a,ciao!be11a,ciao,ciao,ciao!(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eseiomuoiodapartigiano,(倘若我战死在沙场)

tumideviseppe11ir.(请你把我埋葬)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但他的音准很好,每个音都稳稳地落下来,不飘不抖。这歌的旋律王汉彰从来没有听过,歌词是意大利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但他从马里奥脸上的表情,从那旋律里带着的那种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坚毅的东西,听出了一些意思。那不是在哀悼死者——或者说不只是在哀悼死者。那是在说“我也会死,但我不怕”。那是在说“就算我死了,这条路还会有人走下去”。

那是把死亡变成誓言,把葬礼变成出征的号角。

马里奥唱完之后,王汉彰问他“这歌叫什么名字?”

“Be11aciao,”马里奥说,“我们意大利工人的歌。”

王汉彰在两个人的坟前坐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瓶威士忌,自己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酒倒在两个人的坟头上。酒渗进土里,在干裂的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迹,很快就消失了。

他把空瓶子放在安东尼奥和胡安的坟头,转身走回了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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