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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恶念初现
墨镜之下的世界,是一种恒定的、令人心安的灰暗。色彩被剥夺,只剩下明暗与轮廓,那些曾经刺目的阳光、闪烁的霓虹、以及行人脸上纷繁复杂的神情,都被这层深色的屏障过滤、简化,乃至模糊。对于张清玄而言,这并非损失,而是一种解脱。他无需再费力去解读那些无意义的视觉信息,也得以将那日旧货市场遭遇的、令人不快的窥探感,有效地隔绝在外。
店铺的日常依旧清冷。他大部分时间仍是坐在柜台后,摩挲紫砂壶,或是用那些捡来的劣质材料,练习着基础扎纸术,制作一些简单粗糙的元宝、莲花,聊作储备。盛钱的小木匣依旧轻飘,但他对其中每一分钱的去向和来源都了如指掌,记录得一丝不苟。这种对微末财务的绝对掌控,是他在这失控命运中,所能坚守的、小小的秩序堡垒。
然而,红尘浊浪,并不会因个人的回避而停止翻涌。
这一日,午后刚过,店门被推开得有些急促,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门口悬挂的简陋招牌。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衣着不算光鲜,但带着几分刻意打扮过的痕迹,脸上化着浓妆,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一股躁郁之气。她眼神闪烁,进门后先是快扫视了一圈这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店铺,目光在柜台后那个戴着奇怪墨镜、年轻得过分的店主身上停留时,明显流露出一丝怀疑。
但她似乎别无选择,或者,是某种急切的情绪压倒了一切。
“老板,”她走上前,声音有些尖利,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恨,“你这里……是不是什么都能扎?”
张清玄抬起头,透过深色的镜片平静地看着她。他能闻到女人身上传来的、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汗液的酸气,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强烈而不稳定的、混杂着嫉妒、怨恨与不甘的负面情绪。这种情绪,比旧货市场那孩子纯粹的恐惧,更让人不适。
“明码标价,先钱后货。”他指了指贴在柜台上的店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要看你要扎什么。”
女人凑近了些,几乎是趴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恶毒的兴奋:“给我扎个人!一个女的!要像这个!”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秀、笑容温婉的年轻女子。
张清玄的目光掠过照片,又回到女人那张因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扎人像,五十。”他报出一个价格,依旧平淡。
“不!不是简单的人像!”女人急切地打断他,眼神闪烁着疯狂的光,“我要你……我要你在她心口扎上针!对,扎上针!还要写上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我打听过了,你们这种老店,肯定有这种法子!我要她倒霉!要她破相!要她男人抛弃她!多少钱?你说!”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空气中,那股源自她内心的、污浊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张清玄沉默地看着她。隔着墨镜,女人无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但那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就是“人心之恶”。并非鬼怪,却比鬼怪更直接,更赤裸,更源于自身的选择。为了一己私欲,便要行此诅咒之事,将自身的痛苦,转嫁为对他人最恶毒的伤害。
他想起茅山戒律,想起师尊教导的正道公义。那些,都已被他埋葬。
如今,他只是一个生意人。
而生意,有生意的规矩。
“本店,”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澈,如同冰泉滴落,“不接诅咒之事。”
女人脸上的疯狂和急切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愕然,随即是更大的愤怒:“为什么?!凭什么不接?你不是扎纸店吗?我给你钱!加倍!一百!两百!”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胡乱地拍在柜台上。
张清玄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叠钞票上停留一秒。
“店规,不涉因果。”他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请回。”
“你!”女人气得浑身抖,指着张清玄的鼻子,尖声骂道:“装什么清高!开这种店,不就是做这种生意的吗?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不接,有的是人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喷洒在寂静的店铺里。
张清玄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隔着墨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柜台桌面,出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
这种极致的冷漠,比任何反驳都更让那女人感到无力与狂怒。她猛地一把抓回柜台上的照片和钞票,狠狠地瞪了张清玄一眼,眼神怨毒得如同淬毒的匕。
“你给我等着!”她撂下一句毫无力量的狠话,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消失在胡同的光亮里。
店铺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女人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香水味和浓烈的负面情绪,还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如同污浊的涟漪。
张清玄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
他回到柜台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那块擦拭紫砂壶的干净软布,走到刚才那女人趴过的柜台位置,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擦拭起来。仿佛要擦去的,并非灰尘,而是某种粘稠而肮脏的无形之物。
直到觉得那里足够“干净”了,他才停手。
他摘下墨镜,放在柜台上。揉了揉有些胀的鼻梁,然后拿起那只紫砂壶,壶身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心中那丝因直面极致恶意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波澜,渐渐平复。
他早知人心叵测,但每一次亲身印证,依旧会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厌倦。
这红尘,果然是个巨大的泥潭。
他将壶中早已冷掉的清水倒入一个缺口的陶碗中,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平静的脸。
然后,他重新戴上墨镜。
世界,再次沉入那片隔绝的、安全的灰暗之中。
他不需要去改变这泥潭,他只需要,确保自己不被沾染。
规矩,就是他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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