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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枫茶馆坐落在旧城改造后新建的仿古文化街区深处,白墙黛瓦,竹影婆娑,环境清幽得与周遭的商业氛围格格不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修提前五分钟抵达。
他没有直接去天字间,而是在茶馆前厅驻足片刻,目光快速扫过厅内寥寥无几的客人,以及穿着素雅旗袍、步履轻盈的服务员。一切如常,没有明显的盯梢或异常。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对方能精准地发出那条短信,就意味着对他的行踪有一定掌握。
在服务员引导下,他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露天回廊,来到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包间前。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乌木牌,刻着“天字”二字。
推门而入,首先闻到的是清雅的沉香混合着上品岩茶的香气。包间不大,陈设古朴,一张宽大的花梨木茶桌,几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羊绒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脸上化着淡而精致的妆容,容貌算得上秀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
她正在专注地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优雅。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林修,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林先生,很准时。”她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请坐。”
林修在茶桌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这个女人给他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不像商人,不像官员,也不像普通的秘书或助理。她身上有种近乎禁欲的克制感和专业性,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手术刀。
“不知道怎么称呼?”林修开口。
“我姓苏,苏清。”女人将一盏清亮的茶汤推到林修面前,“林先生可以叫我苏清,或者苏助理。”
“苏助理。”林修点头致意,没有碰那杯茶,“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代发的。”苏清坦然承认,自己也端起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无可挑剔,“约林先生来,是想聊一聊关于老城区,特别是东风巷附近一些历史遗留的产权问题。听说林先生最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还请教过陈伯庸老先生?”
开门见山,且信息准确。林修心中凛然,面色不变:“只是整理父母遗物时发现一些旧东西,向陈伯伯这位长辈请教而已。苏助理对此也感兴趣?”
“我们对任何可能影响老城区未来规划完整性、公平性的历史细节,都感兴趣。”苏清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挺,“尤其是那些可能被遗忘,或者……被刻意隐藏的细节。”
“我们?”林修捕捉到这个用词。
“金石资本,特别调研小组。”苏清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目光锁定林修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林修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恍然:“金石资本……我好像听说过,是家很大的投资机构。你们……也看中了老城区?”
“看中谈不上。”苏清微微摇头,语气依然平稳,“准确说,是受相关方面委托,对老城区改造可能涉及的历史权益问题进行前期摸底和风险评估。我们希望改造工作能够平稳推进,避免因历史遗留问题引发不必要的纠纷和阻力。”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林修听出了弦外之音:林家(通过金石资本)正在以“协助者”或“评估者”的身份,提前介入,目的就是为了掌控甚至厘清(或利用)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为后续的资本运作扫清障碍,同时占据道德和政策高地。
“原来如此。”林修点点头,“那苏助理找我,是觉得我父母可能留下的旧物,对你们的‘摸底’有帮助?”
“有可能。”苏清不置可否,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林修面前,“这是我们初步梳理的,东风巷及周边区域部分可能存在产权争议或记载模糊的房产清单。其中,东风巷17号院,也就是陈伯庸老先生的家,产权非常清晰,但据我们了解,陈老先生手中可能保留着一些……与他自家无关,却涉及其他地块早期权益流转的民间契约、证人笔录或历史照片。这些东西,在法律上或许效力有限,但在厘清历史脉络、安抚特定人群情绪方面,可能有独特价值。”
林修没有翻开文件夹,只是看着苏清:“你们想要陈伯伯手里的这些东西?”
“不是‘要’,是希望陈老先生能够出于公心,提供参考。”苏清纠正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们也了解到,林先生是陈老先生故人之子,最近与他走动较多。或许,林先生可以从中沟通,让陈老先生明白,配合规范的调研工作,对老城区未来的健康发展,对老街坊们的长远利益,都是有益的。”
这是要他去做说客,说服陈伯庸交出可能掌握的历史证据。同时,也是在试探他与陈伯庸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以及他在
;这件事上的立场。
林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苏助理,陈伯伯的为人,你可能也有所了解。他正直,但也固执。他手里的东西,如果他认为该拿出来,不用别人说;如果他认为不该,谁说也没用。而且,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价值几何,我也并不清楚。我上次拜访,真的只是请教一些家事。”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陈伯庸的独立性,又撇清了自己与那些“东西”的关联,同时暗示自己对老城区改造并无深入了解和兴趣,将姿态放得很低。
苏清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失望或不满。等林修说完,她才微微颔首:“林先生说得在理。陈老先生的风骨,我们也钦佩。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求。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最近规划局那边,因为一些‘偶然’发现的旧档案,对北仓路79号等地的历史权益产生了关注。这件事,林先生听说了吗?”
来了!真正的试探在这里!林修心中警铃大作,但神色愈发困惑:“听家里提了一句,好像规划局问过我家公司,但我家跟那边确实没关系。怎么,这件事……和金石资本的调研有关?”
“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苏清端起茶壶,为林修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从容,“我们只是注意到,这些‘偶然’发现的时机,有些巧合。老城区改造风声刚起,一些尘封多年的、指向特定地块模糊权益的旧档就被‘发掘’出来,难免会让人多想。比如,是不是有人想借机生事,制造谈判筹码?或者,想浑水摸鱼?”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修脸上,虽然语气平和,但那种审视的意味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
林修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苏清(或者说她背后的林霆)已经将“档案重现”事件与“有人布局”联系起来了,并且在怀疑自己!虽然她没有证据,但这种怀疑本身就很危险。
“苏助理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搅局?”林修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会是谁呢?本地的开发商?还是……那些手里攥着旧凭证,想趁机捞一笔的老住户?”
他将嫌疑引向了更广泛的群体,同时将自己摘出来。
“都有可能。”苏清没有深究,转而道,“所以,我们更希望像陈老先生这样德高望重、掌握真实历史情况的人,能够站出来,提供客观的依据,帮助大家看清真相,避免被别有用心的人误导。这也是为了老城区的平稳过渡。”
她再次将话题绕回陈伯庸,但用意已经很明显:无论档案重现是不是你林修搞的鬼,现在局势已经开始复杂化。如果你聪明,就帮忙稳住陈伯庸,或者至少别添乱。否则,搅局者可能会被清理。
软硬兼施,话术高明。
“我明白苏助理的意思了。”林修点点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我会找机会再拜访陈伯伯,跟他聊聊老城区改造是好事,大家应该支持。但能不能说动他,我真的不敢保证。”
“有林先生这句话就够了。”苏清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温度,但转瞬即逝。她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林先生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陈老先生那边有什么消息,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们金石资本,对有价值的线索和合作,一向不吝回报。”
最后一句,是利诱。
林修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苏清”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公司logo,简约而神秘。“好的,苏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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