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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该备压岁钱了。
清婉一早打开妆匣,取出那个红漆小木盒。盒子不大,却沉,里面装的都是碎银和铜钱——是平日里一点一点攒下的。她把钱倒在桌上,开始分。一份份数好,用红纸包起来,纸要裁得方方正正,边角对得齐齐的。
萧绝走进来时,看见她正低头包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些红纸包上,红得温暖,红得喜庆。
“这么早?”他问。
清婉抬头笑了笑:“今儿二十八了,得把压岁钱备好。初一早上要给孩子们的。”
萧绝在对面坐下,看她包钱。她的手指很灵巧,折纸,放钱,再折,最后用浆糊粘好。一个红封就做好了,鼓鼓的,看着就欢喜。
“往年”清婉手下不停,声音轻轻的,“往年承轩在家时,压岁钱都是他准备的。他心细,总记得给府里下人的孩子也备一份,说是‘见者有份,讨个吉利’。”
萧绝没说话。他知道清婉又想儿子了。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做着做着事,就想起承轩,想起他在家时的样子。
“今年咱们也备,”他说,“府里下人的孩子,一人一份。讨个吉利。”
清婉点点头,眼圈微红,可没哭。她继续包,一个接一个。桌上渐渐堆起一小摞红封,像座红色的小山。
安儿和宁儿进来请安时,看见满桌的红封,眼睛都亮了。宁儿踮着脚想看,清婉把她抱到膝上:“别急,初一早上才给呢。”
“为什么叫压岁钱呀?”宁儿问。
清婉搂着她,慢慢说:“老话说,有个叫‘祟’的小妖怪,专在年三十晚上出来摸小孩子的头,被摸的孩子就会生病。大人们就用红纸包上钱,放在孩子枕头底下,‘祟’来了,看见红光,就被吓跑了。所以叫‘压祟钱’,后来就叫‘压岁钱’了。”
宁儿听得认真,小脸上有点害怕:“那那宁儿要好多压岁钱,把妖怪吓跑!”
“好,”清婉亲亲她的脸,“给宁儿包个大红包。”
安儿站在旁边,忽然问:“娘,二叔小时候也有压岁钱吗?”
清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你二叔小时候你皇爷爷给的压岁钱,他总舍不得花,攒着,说要买匹小马驹。后来真买了,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他宝贝得不得了。”
萧绝听着,想起那匹小马。确实,承轩七八岁时,用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买了匹小马,天天亲自喂,亲自刷。那马后来老了,病死了,承轩哭了好几天,还在园子里给它立了个小坟。
“那”安儿看看祖父,“祖父现在还给二叔压岁钱吗?”
屋里静了一瞬。
萧极看着孙子清澈的眼睛,缓缓点头:“给。虽然你二叔长大了,成家了,可在我眼里,他还是孩子。孩子就该有压岁钱。”
他从怀里掏出个早就备好的红封,放在桌上。红封比别的都厚,都沉。那是给承轩的——虽然知道送不到,可还是要备。这是父亲的心意,是无论孩子多大、多远,都不会变的心意。
清婉看着那个红封,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勉强笑了笑:“父皇想得周到。”
她又多包了两个红封——一个给承轩,一个给承轩未出世的孩子。虽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可这份压岁钱,得备着。这是祖母的心意,是跨越山河、跨越时间的盼望。
包完了自家人的,开始包给下人的。府里下人有十几个有孩子的,清婉一个个数过去:门房老张的孙子三岁了,厨娘李婶的女儿五岁了,花匠刘伯的双胞胎儿子今年刚满周岁她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老张的孙子爱笑,给包个‘笑口常开’。”她挑了个红封,在上面写个小“笑”字。
“李婶的女儿喜欢花,给包个‘花样年华’。”又写个“花”字。
“刘伯的双胞胎就写‘双喜临门’吧。”两个红封,都写上“双喜”。
萧绝在旁边看,心里感叹。清婉这孩子,心细,心善。这些下人的孩子,她不仅记得名字年纪,连喜好都记得。这样的主母,是府里的福气。
红封都包好了,整整二十八份。清婉把它们收进木盒里,锁好。钥匙贴身放着,说等初一早上再拿出来分。
备完了压岁钱,该扫最后一遍尘了。年三十前要大扫除,把旧年的晦气都扫出去。清婉带着孩子们擦窗棂,萧绝则和陈将军一起扫院子。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大地的补丁。萧绝拿着大笤帚,从院门口往里扫。雪混着尘土,沙沙地响。他扫得很认真,角角落落都不放过。陈将军要帮忙,他摆摆手:“我自己来。扫尘扫尘,扫的是心境。”
是啊,扫尘。扫掉这一年的疲惫,扫掉这一年的牵挂,扫掉扫掉那些说不出的担忧和思念。虽然知道扫不掉,可还是要扫。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旧年的告别,对新年的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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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了院子,该贴春联了。春联是萧绝早写好的,墨迹早就干了。他带着安儿,一副一副地贴。大门上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堂屋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厨房贴“一人巧做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
贴到承轩和清婉的房门时,萧绝停了一下。那房门紧闭着,主人远在千里之外。他想了想,贴上一副:“万里山河披锦绣,一门忠孝报春晖。”
安儿仰头看着,小声念出来,然后问:“祖父,二叔能看见吗?”
“能,”萧绝摸摸他的头,“心能看见。”
贴完了春联,该挂灯笼了。红灯笼早就糊好了,清婉一个个检查,看有没有破的,漏光的。检查好了,挂在廊下,挂在门口,挂在树上还没点,可那一串串的红,已经让院子有了年味。
宁儿兴奋地跑来跑去,数灯笼:“一个、两个、三个十个!有十个红灯笼!”
清婉笑着拉住她:“别跑了,小心摔着。等天黑了,点上灯,才好看呢。”
忙活了一上午,下午该准备年货了。其实年货早就备得差不多了,可清婉总觉得还少点什么。她想了想,说:“该做些点心。孩子们爱吃的。”
于是又和面,又调馅。要做枣糕,要做糖三角,要做芝麻饼厨房里又热闹起来。面香,糖香,芝麻香,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安儿和宁儿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清婉就揪两块面给他们,让他们捏着玩。安儿捏了个小兔子,宁儿捏了朵小花,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清婉都小心地收起来,说等蒸熟了给他们吃。
萧绝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清婉忙碌的身影上,照在孩子们认真的小脸上,照在那些白白的面团上这一切,那么平常,那么温暖,那么那么值得珍惜。
他忽然想起先帝。先帝晚年时,也爱这样坐着,看皇后和孩子们忙年。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这些琐事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现在他懂了。看的不是事,是情,是这份烟火气,是这份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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