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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潮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里的狼狈就会被她看光。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咀嚼,借着吞咽的动作,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
“……马马虎虎。”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土豆切太厚了,没怎么入味。”
陈夏眼里的光稍微暗淡了一点,但也松了口气:“那我下次切薄点。”
“不用了。”
陈潮打断她,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生硬和霸道:
“以后别费劲弄这些复杂的。你是要考大学的人,把精力都给我放在学习上。我是让你去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厨子的。”
他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轻了一些:“以后……煮面条就行。我不挑。”
陈夏看着他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又看了看那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的地三鲜。
她抿了抿唇,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光昏黄。
这一盘并不完美的地三鲜,虽然没有换来一句夸奖,却被曾经那个挑食的少年,连着汤汁一起,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还没等身上的热乎气散开,陈潮又站起身,重新拿起了玄关那件厚重的工装外套。
“哥,你要去哪?”
正在收拾碗筷的陈夏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天的货不是都送完了吗?”
陈潮穿衣服的手稍微停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将下巴缩进领口里,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有点尾巴没收。有个客户一定要今晚拿到单据,我去送一趟。”
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敢看陈夏的眼睛,只挥了挥手:“你赶紧回房间写作业去,别管我。早点睡,不用等门。”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响,陈潮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但他并没有去送什么单据。
他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了一家茶楼的包厢门口。
推开门,烟雾缭绕。
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姓赵,是那批损毁精密仪器的货主。
“赵叔。”陈潮走了进去,平时那股傲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没坐,就那么低着头站在桌边,像个等着听候发落的犯人。
“小陈啊,来了。”
赵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保险公司的定损单下来了。你也看了吧?”
陈潮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辆车上的精密仪器是进口的,价值连城。而陈刚为了省钱,并没有买足额的商业险。保险公司赔付的那点钱,相比于天文数字般的货物损失,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叔也不想逼你。”赵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无奈,“你爸妈刚走,我知道你难。这半个多月,我看在大人的情分上,也没催你。但这毕竟是生意,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那批货毁了,我那边的客户也在逼我赔钱。”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笔钱,你现在拿不出来,那我只能……收走物流站抵债了。”
“……”
陈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哪怕在看到定损单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这句话真的砸下来时,他还是觉得一阵晕眩。
之前那些为了安抚陈夏而描绘的未来,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实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如果物流站没了,家就没了。
陈夏还在家里写作业,还在等着开学。如果现在告诉她,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不敢想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哪怕是骗,哪怕是拖,他也得再为她争取一点时间。至少,不能是现在。
“赵叔……”
陈潮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以前哪怕被五个人围殴,哪怕眉骨被划烂,他都没低过头。
但现在,为了身后的那个女孩,为了给她留一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壳子,少年的脊梁,终于还是弯了下去。
“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陈潮看着赵老板,眼神里满是恳求,甚至是卑微,“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们现在真的……真的没地方去了。”
“就到寒假结束。”他急切地补充道,“我妹妹还在上学,再过两周她就开学去住校了。等到那时候……那时候您再收房子,行吗?至少……别让她在这个冬天没地方住。”
赵老板看着眼前这个眼底青黑、满脸疲惫的少年,几个月前,他还是陈刚朋友圈里那个拿了金牌,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现在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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