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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杜贝路新起的里弄很是狭窄,建筑却很洋派。燕访坐在老虎窗旁,看着楼下巷道上卖吃食的小商贩,殷勤送客的小裁缝,才一吐而出的心事,竟也让她没有那麽难过了。
门是虚虚掩着的,外面有小宝宝的哭声——这里是梅鹤至出狱後的新家。
梅鹤至也看着窗外,听完她的心事,竟然笑了,颇为无奈地念叨了一句:“你们怎麽都喜欢他。”
燕访呆呆地擡起头来,你们?
“好姑娘,好燕访,”如果不是斜斜地咬着烟卷,梅鹤至此刻还算是笑得像个长辈,“温潋秋对你很好,是把你当做朋友,甚至家人。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却实在笃定。
“我想问问他,”燕访纠结地说,“我想对他说明白,可我又怕——”
後面的话她说不出了。
自从在戏院旁的巷子里看了那出人意料的一幕,听了几句语焉不详的话,燕访心中就有一个惊疑的猜测。
这个猜测是顺理成章的,让她顿时觉得温潋秋的面目都陌生起来。她几乎夙夜难寐地纠结这件事,又觉得不管怎麽想,这都是无稽之谈。等到最初的震惊和打击渐渐消退,燕访惊觉心头枝蔓纠结的爱慕却仍旧顽固,哪怕她自己狠心想要剥离,都觉得血肉牵扯得疼痛。
有一段时间,燕访甚至不愿意看见温潋秋,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难过。可偏偏也是在那段时间,温潋秋却频繁地到家里来,同素雪丶骆登云一起编排《共风烟》。燕访不得不陪在一旁,不管再怎麽逃避,总是会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知何时又呆呆地落在温潋秋身上,看着他神采明亮,仿佛所有最耀眼的光芒都浮动在他身侧。
——早在初见温潋秋的时候,燕访就觉得他身上总是光芒照耀。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下楼,去给雅集的客人弹琴。楼梯口出来迎面就是一个透亮的大玻璃柜,里面铺陈着素雪收藏的大幅字画。温潋秋穿着的是学生制服里的白色衬衫,一个人站在那里,正低着头认真地看。
两人隔着透明的玻璃面对着面,旁边就是一扇窗,外面是耀眼的春阳。
清澈的阳光铺满温潋秋的侧影,镶在玻璃框架之中,仿佛一幅传世之作。
燕访连他是谁都还不知道,就觉得自己心中悸动。
“很好,很好,”素雪的声音让燕访回了神,“就是这样好。一味地激昂,听到後来就没意思了,中间加上这一段承接,非常好。只是原曲写得太复杂,这里还是简洁一点好。”
温潋秋听了素雪的话,频频地点头。
他们坐在素雪的书房里,书房摆了几排书架,只在窗下放了一张沙发,一张矮几。
温潋秋先是在乐谱旁的空白记着要点,写着写着就伸出笔尖涂改起原来的音符,很快又拉过一叠空白的乐谱纸,低着头飞快地动笔,再也不发一言。
“小温公子,你要不要添茶?”骆登云站在书房门前问了一句。
温潋秋竟然没有答话,还在埋头地写。
素雪在旁微微倾身看他,忽然向着走过来的骆登云虚虚拦了一下,擡起头来,笑了。
“燕访,”他见缝插针地教育,“你来看看他,做事多麽投入,连妈妈叫他,他都听不见了。”
燕访心里酸酸的,看着骆登云坐在素雪旁边,两人挽着手,都看着温潋秋笑。
还是骆登云先发觉了燕访的低落,却仍打趣她:“燕访小时候玩折纸也是这样,爸爸叫你读书你也听不见,把你的小辫子都揪起来了,你也没觉察。”
气得燕访转身出去了。
素雪和骆登云还在她背後笑,也都悄悄地走了出来。两人在素雪平日练字的长桌前低声笑语,不让燕访听见,燕访却猜得到,是在说她和温潋秋。
她不擅掩饰,对温潋秋的那点心思早都让人知道了。爸爸妈妈都很宠着她,又都很喜欢温潋秋的人品才能,这本来该是一件很美满的事。
那天温潋秋在书房里足足写了三四个钟头,中途骆登云两三次进去给他添了茶,看他像是坐得不舒服,一会儿跪在了地上写,一会儿又趴在沙发扶手上写,一会儿又斜倚在沙发上,一手握着乐谱纸,食指微微翘起来在半空中划着,像是在打拍子,嘴唇微微地撅着,可爱极了。她忙掩着笑出来,叫素雪和燕访。
燕访还是不肯动,只是默默地看着爸爸妈妈。
他们像是真的把温潋秋当半个儿子看。两个人一起悄悄地凑在书房门口往里张望,一直没有打扰他。
待到他们夫妇二人下午出去散步,燕访才起身,在书房门前犹疑地站了一会儿。等她终于心一横,走进去一看,却见温潋秋倚在沙发上,竟然睡着了。他身上铺着一叠乐谱,地毯上也掉落了几张,一只手垂在胸前,手里还握着钢笔,墨水染上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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