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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行军一天两夜後,江城在拂晓的晨光里看见了482高地的轮廓,以及高地脚下的石林镇。
很小的时候,江城就在书上读到过石林镇。石林镇虽是偏僻之地,历史上却出过一位书法大家,笔锋别具一格,潇洒不失秀丽,飘逸不失浓郁,江城颇为偏爱,每逢临摹,都不免遥想先人胸襟。
石林镇被一条河水贯通,西北侧的半边镇子一面依山,三面环水,直线距离五公里左右出就是附近一带的最高点482高地,在地图上与白霓山相隔数十公里,呈对抗之势。
闻明领着江城等人绕到石林镇西南侧,这里丘陵密布,几乎每隔一两公里就是一个山头。他们才刚走进狭窄的山道,江城就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心里不由升起寒气,擡手示意。後面的队伍停下来,悄无声息地逐次隐蔽警戒。
地上是一具尸体,面朝下趴着,身形瘦小,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闻明在江城身侧动了动,擡起枪口,大步向前走去。江城抽了几个人出来,跟在他身後。
四周一片死寂,天光却还在慢慢明亮,原本黯蓝色的天幕开始露出淡淡的浅色边沿。他们绕过一座丘陵,走进了一片山坳中,在靠近山坳入口的一棵梓树上,他们借着曙光看到一个垂着头的人影,仿佛倚树沉思。
江城刚一擡手,就看见闻明拔腿冲了上去。他冲到那棵梓树旁,用力拉扯着什麽。江城反应过来了。那并不是一个倚树沉思的人,而是一具被绑在树上的尸体。
绳子被闻明费力地弄断了,那具尸体滑了下去。江城走过去,看清了,那真的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
清晨的光线越发醒目,照进了山坳,在靠近山壁的地方,堆叠着数十具成年人的尸体,而在山坳一侧的几棵梓树上,每一棵都绑着一个或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胸口都是刺刀剜出的致命伤痕。
闻明跪倒在地,喉头发出沉闷而奇怪的声响。
辗转数日,闻明联系到了石林镇里接应的人,得知在他们连队离开之後不久,石林镇一带就遭受了扫荡,自卫队几乎全军覆没,秦桑梓本人在被捕前解散了他在石林镇组织起来的战地服务团,然而几个常常跟随自卫队传递消息的小少年却还是没有逃过一劫。
“我们都在等你们回来,”来接应的石林镇青年曾经就是战地服务团的一员,是自卫队情报网络的一环,一直在482高地的司令部挑水打杂,“也都在商量,要不要把秦队长救出来。”
闻明只剩孑然一身,近乎麻木地握着拳头:“要救,当然要救。”
“嗯,当然要救,”青年道,“我阿婆也是这麽说,秦队长是我们洪州人,我们自己的骨肉子弟,当然要救。”
秦桑梓是洪州人?江城有一丝疑惑。
当年驻扎淞浦,他一直以为秦桑梓是淞浦人,能讲一口韵味十足的淞浦方言,和柳立春的发音咬字听不出二致。经常性地,秦桑梓没事会教他们几句,再笑着摇头,颇为可恶地说他们学也学不像。
“我们又不是土生土长的淞浦人。”有士兵抱怨。
“你们在这里待了要有三年五载了吧?”秦桑梓笑着揶揄,“一天听一两句淞浦话,也该学会了吧?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可是打仗打到哪里,就靠哪里的百姓,就得把哪里也同样当做自己的家。否则,打的是什麽仗呢?你不为这里着想,不挂念这里的百姓,打的是什麽仗呢?”
“难道不会说淞浦话,就不能打仗了?”还是有士兵不服气。
“我可没这麽说,”秦桑梓连连摆手,“等你们打仗多了就知道,打仗不是扛着枪,关饷拿钱这麽简单的事。真到了难熬的时候,对你最好的还是百姓。可你也得对百姓好,他们才会对你好。”
482高地上,秦桑梓被牢牢捆着,由一个东洋摄影师拍照。
这是宣传战利的手段之一,秦桑梓心知肚明,对着镜头冷笑一声,用东洋话大骂了几句。
摄影师被他骂得一愣。陪着摄影师来的几个东洋兵也是一愣。
负责看守秦桑梓的人一共有六个,其中五个都是僞军,只有一个东洋兵,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像个孩子。
拍完了照,那个孩子似的小兵被训斥了一通,秦桑梓也又挨了一顿打。他被打得头昏目眩,看那孩子似的小兵抱着枪坐在一边,沉闷地低着头。
他顶多也就是二十岁出头,面庞干净,眼睛很狭长,眉宇间始终惶惶。或许就是那点惶然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孩子。秦桑梓想起了那些总是跟在自卫队里的小少年。他们都是孩子,看起来却不像孩子,坚定果敢得像是大人,尚且稚嫩的眉头只要一拧起来,就是刻骨的仇恨。
秦桑梓听见看守他的僞军议论那些小少年的惨死,听见他们说某一个孩子直到刺刀扎进身体都还在大骂不止。他没亲眼看见那一幕,可即便只是听见议论,他也知道那个孩子是谁,脑子里像炮弹爆炸一样,迸发的都是尚且稚嫩的哭喊声。
他相信他们临死前没有哭。国仇家恨把他们变得那样倔强,不会流泪。可他的脑海里都是哭声。
吃晚饭的时候,一个东洋军军官找上了门,往秦桑梓面前一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会说东洋话?”军官问着,汉语流利,发音却有些生硬。
秦桑梓懒懒一笑,把他白天骂过的那些话又大骂了一遍。
军官叽里咕噜说起话来,秦桑梓只能听懂偶尔的几个词,也不能回答。许久,军官停了下来,又用汉语笑道:“你只会骂人。”
确实,秦桑梓只会骂人。从语气中去推断骂人的话非常容易,他听上几遍就会了。
“听说,你是洪州人?”军官问,“是石林镇人?”
“是。”秦桑梓漫不经心。
“你的父母在哪里?”
“在老家。”
“老家?”军官蹙眉,“你的老家不是石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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