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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后面,寒风刮过枯草的嗖嗖声,此刻在赵铁柱听来,都如同擂鼓般响亮。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只还在悠闲觅食的傻狍子,仿佛它们下一秒就会受惊跑掉。
“风…风哥,咋整?用土铳轰它娘的?”赵铁柱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颤抖,他感觉那不只是三只狍子,那是三堆会移动的肉,是能让全家吃饱穿暖的希望。
秦风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沉稳如磐石,紧紧锁定着那只最大的母狍子。他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土铳动静太大,一枪打过去,铁砂子呈一片扫过去,不一定能打到要害,打不死反而惊了它们,一溜烟全跑没影儿。就算打中了,好皮子也打烂了,不值钱。咱得用巧劲儿。”
“巧劲儿?”赵铁柱一脸茫然,在他看来,有枪不用那不是傻子吗?
“对,巧劲儿。”秦风嘴角勾起一丝猎人特有的、洞察猎物弱点的笑意,“就利用它们那缺心眼儿的好奇心。你待会儿,从这边,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比如假装咳嗽一声,或者用脚在雪地上轻轻踢一下,别太刻意。”
赵铁柱眼睛瞪得更大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弄出动静?风哥,你…你没逗我玩儿吧?这一出声,它们不尥蹶子就跑啦?”
“听我的,准没错。”秦风自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小心翼翼地将土铳的击锤扳到待发位置,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铳管前端稳稳地架在土坡一块凸起的、带着冰碴的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右腮轻轻贴在冰冷的铳托上,眯起左眼,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只母狍子的脖颈与前胸结合部——那是心脏和主要血管所在的位置,一击必杀的关键。
“记住,”秦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弦,“你弄出动静后,它们肯定会吓一跳,但以傻狍子的犟种脾气,绝不会立刻没命地跑。它们准会停下来,齐刷刷地回头,想瞅瞅到底是哪个瘪犊子玩意儿在搞鬼。就在它们停下、回头、愣神儿的那一两秒钟,就是我开枪的最好机会!”
赵铁柱看着秦风那副成竹在胸、如同老猎人般沉稳的姿态,心里虽然还是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只兔子,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压倒了对未知结果的担忧。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中!风哥,我听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似的,猫着腰,借助枯草丛和地形的起伏,从土坡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挪出去七八米远,躲在一簇半人高的干枯榛柴棵子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风,见秦风微微颔首示意,便咬了咬牙,心一横,按照吩咐,先是故意用脚在雪地上“噗”地踢了一下,带起一小蓬雪粉,紧接着又用手捂住嘴,发出两声低沉的、像是被风呛到的咳嗽声:“咳!咳!”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果然!
那三只原本正低头专心致志刨食的狍子,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几乎是同时猛地抬起了头!长长的耳朵像雷达天线般“唰”地竖直,剧烈地转动着,捕捉着声源的方位。它们健壮的身体瞬间肌肉绷紧,四蹄微微叉开,做出了随时准备发力狂奔的起跑姿态,充满了野性的警觉。
但是!它们那四只蹄子,却真的像秦风预言的那样,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雪地里,没有立刻狂奔逃窜!反而,三颗脑袋,六只乌溜溜、水汪汪、带着懵懂和极度好奇的大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赵铁柱藏身的那片榛柴棵子!它们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这是啥声儿?”“谁在那儿?”“干啥呢?”的探究意味,那模样,又傻又愣,让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就在三只傻狍子集体“犯傻”回头张望、身形出现短暂停滞的完美时机!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震耳欲聋的铳响,猛然炸开!打破了山林间维持了许久的静谧!
土铳口喷出一大股浓白的硝烟和耀眼的火光,无数的细小铁砂在火药巨大的推力下,如同暴风雨般呈扇形喷射而出,发出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劈头盖脸地罩向了那只体型最大的母狍子!
距离太近了!不足五十米!这个距离,土铳的霰弹散布面还不算太大,大部分铁砂都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母狍子的脖颈侧面和前半部胸腹位置!
“嗷——呃!”
母狍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一个趔趄,粗壮的脖子瞬间被开了无数个细小的血洞,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它四条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侧翻在地,溅起大片雪沫,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着,但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只小狍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刺鼻的硝烟味和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这才从“好奇”的愣神中彻底惊醒,发出一连串惊恐至极的“嗷嗷”尖叫,
;如同两道黄色的闪电,没命地撒开四蹄,朝着密林深处玩命狂奔,雪地上只留下两串仓惶凌乱的蹄印。
“打着了!打着了!风哥!太牛逼了!真让你说着了!这傻玩意儿真回头瞅啊!”赵铁柱从藏身处蹦了出来,激动得手舞足蹈,脸膛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大喊着,刚才的紧张和怀疑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和佩服冲得无影无踪。
然而,秦风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开完那一枪后,看都没看那只倒地抽搐的母狍子,仿佛早已预料到结果。他迅速将还在冒着青烟、枪管滚烫的土铳往旁边雪地里一插,右手如同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陪伴他多日、木叉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弹弓,左手几乎同时摸出了一颗圆润光滑的石子!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那两只正在逃窜的小狍子。只见那两只吓破胆的小家伙,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一路狂奔出近百米后,竟然……竟然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几乎同时猛地停下了脚步!再次齐刷刷地回过头,朝着枪响的方向望来!似乎到这时候,它们那迟钝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想最后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同伴怎么了?
就是这一停,一回头的瞬间!
秦风动了!他腰背瞬间挺直如弓,持弹弓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捏着皮兜猛地拉开,坚韧的皮筋被拉伸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几乎没有刻意瞄准,全凭一种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直觉,手臂与目光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嗖——!”
石子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以惊人的速度射向跑在稍后一点的那只小狍子!
“啪!”
一声轻微的闷响。石子精准地擦着那只小狍子的后腿胯骨飞了过去,带走了一小撮褐色的毛发,甚至在其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嗷!”那小狍子吃痛,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和好奇,与另一只同伴一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茂密的灌木丛,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被它们撞动的树枝还在簌簌抖动,落下些许积雪。
秦风缓缓放下弹弓,轻轻吐出了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他脸上并没有太多遗憾,反而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风哥,你…你咋还用弹弓打上了?咋不直接用铳轰?”赵铁柱跑过来,看着远处消失的狍子,又看看秦风,不解地问道。
秦风将弹弓揣回怀里,淡淡一笑:“那俩小的,加起来也就百十斤肉,皮子也没长成,不值当再费一铳药钱。吓唬一下,让它们长个记性就行了。咱们猎人,不能光想着赶尽杀绝,得讲究个‘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规矩,留下小的,种群才能延续,往后才有更多的肉吃。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指了指那只已经彻底断气、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的母狍子:“再说了,咱们的目标,主要是这个大家伙。够咱两家吃上好一阵子了,皮子也完整,能换不少钱。”
赵铁柱看着那只肥硕的母狍子,又回味着刚才秦风那神乎其技的一铳和后面精准的弹弓补射,以及这番听着就很有道理的话,心里对秦风的佩服简直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用力点头:“风哥,我懂了!还是你想得长远!跟你干,准没错!”
“别光拍马屁了,赶紧的,趁热乎劲儿,把这大家伙收拾了。”秦风笑着踢了他屁股一脚,然后收敛笑容,正色道:“先去砍根结实点的杠子,待会儿好抬回去。我来给这狍子处理一下,按规矩,得先给山神爷老把头‘上供’。”
“哎!好嘞!”赵铁柱干劲十足,立刻跑去旁边找合适的树干。
秦风则走到那只母狍子身边,看着它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默默叹了口气。他拔出猎刀,动作熟练而麻利地开始工作。首先,他将一部分肠肚和心肺小心翼翼地割下来,然后走到旁边那棵最高最直的松树下,挑选了一根向阳、干净、远离地面的粗壮树杈,郑重其事地将这些还带着热气的内脏挂了上去。
一边挂,他一边低声念叨,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虔诚:“山神爷老把头,靠山屯后生秦风,多谢您老人家赏饭吃,赐下这肥硕猎物。这点心意您老收下,保佑我们兄弟往后进出平安,山林兴旺…”
赵铁柱扛着一根碗口粗、两米多长的硬木杠子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放下杠子,也学着秦风的样子,对着那棵挂着头供的松树,笨拙地作了三个揖,嘴里嘟囔着:“山神爷老把头,谢谢您嘞…”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开始合力,将这头沉重的战利品捆绑在杠子上。看着这硕大的收获,赵铁柱咧着嘴,笑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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