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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触感是冰冷的,随后是虚无。
这是林渊最后的意识。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以及他用力推开那个吓呆的小孩时,手臂传来的微弱阻力……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没有走马灯,没有天使指引,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剥离感。
然后,是一种“存在”的回归。
不是苏醒,不是睁眼,因为他没有眼睛。没有身体的束缚,没有心跳和呼吸的干扰,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念头”,一个悬浮在绝对虚空中的意识点。
第一个念头,混乱而本能:“我……在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死寂,比最深沉的梦境还要寂静千万倍。他的“视野”并非一片漆黑,而是一种缺乏任何参照物的、无法定义色彩的“空”。他试图“转动”视角,这个意念产生的瞬间,他的感知便如同水银般向四周“流淌”开去。
映入“眼”底的,是一片无比荒凉、苍白的大地。灰白色的土壤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融入远处深邃的黑暗。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环形山,如同巨大的伤疤,凝固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之中。更远处,是一道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地平线,弧形的,隔绝了大地与深渊。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绝对的真空,绝对的死寂。
“这是……梦?”林渊的思维艰难地运转着,试图理解这超现实的处境。他“看”到自己正下方,有一些明显是人造物的残骸:一个有着四条细长支脚的平台,几片散落的金属板,以及一面插在土壤中、纹丝不动的旗帜,虽然褪色,但依旧能辨认出星条图案。
阿波罗登月舱的下降级?十一号还是十二号的遗址?
作为航天工程师的专业知识自动浮现,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这认知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月球。这里是月球。静海基地附近。
可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应该……
车祸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意识核心——失控的货车,飞溅的玻璃,还有那个孩子惊恐的脸。我死了?
这个结论带着绝对的重量,压得他的意识几乎要溃散。死亡,然后是月球。这两个概念如同两颗不相容的星球,在他的思维里猛烈撞击,引发了一场逻辑的海啸。
恐惧,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淹没了了他。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似乎已经过去了。这是对“之后”的恐惧。对这片苍白、死寂、绝对孤独的世界的恐惧。
他尝试“尖叫”,却没有声带振动空气。他尝试“挥舞手臂”,却没有肢体可以响应指令。他像一个被永久禁锢在潜水钟里的灵魂,隔着无形的屏障,凝视着一个庞大、美丽却又无比残酷的坟墓。
“有人吗?”
“谁能听到我?”
“回答我!”
意念如同石子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他集中精神,试图去“触碰”那面近在咫尺的旗帜,意念延伸过去,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旗杆,如同穿过一道幻影。他是不存在的,是无法与这个物质世界产生任何交互的幽灵。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世纪。在这片绝对的孤独中,林渊的意识开始磨损。前世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照片,开始变得模糊。父母慈祥的笑容,朋友们喧闹的聚会,实验室里通明的灯火,还有苏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坚定的眼睛……这些他曾为之奋斗、为之珍惜的一切,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它们被月球这片无垠的苍白稀释,即将被同化,被遗忘。
“我是谁?”
“林渊……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为什么是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疯狂在寂静的边缘低语,诱惑着他放弃思考,放弃这无意义的“存在”,彻底融入这片虚无。作为一个工程师,他习惯于解决问题,习惯于理解原理,习惯于掌控。但在这里,他面对的是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终极困境。他的知识,他的理性,在此刻全都苍白无力。
就在他的意识之光即将被这片寂灭之地彻底吞噬,即将涣散的刹那——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波动”,触碰到了他。
不是声音,不是光,更不是物理接触。那是一种……韵律?如同沉睡巨兽微不可查的呼吸,如同星辰诞生时最初的震颤。它源自脚下这片苍茫大地的深处,缓慢、古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这波动拂过林渊的意识,如同微风吹过一片即将熄灭的余烬。
濒临崩溃的混乱戛然而止。林渊全部的注意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锁定”了那奇异的韵律。它太微弱了,仿佛随时会断掉,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它又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这不是幻觉!
有东西在这里!在这颗死寂的星球内部,有某种东西是“活”的!
;他拼命地集中精神,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延伸”自己的感知。如同一个盲人第一次学习用手去“看”世界,他笨拙地、试探性地,将全部的心神沉浸到那缓慢的脉搏之中。
冰冷。苍古。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感?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那微弱的波动,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涟漪,像是好奇,又像是沉睡了亿万年之后,一次慵懒的审视。
“你是谁?”林渊用尽全部的意识力量,向着那波动的源头,发出了无声的询问。
这一次,不再是没有回音的石沉大海。
在感知的最深处,在那地脉韵律的核心,他似乎“听”到了一个音节,或者说,理解了一个概念。那并非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却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含义,轻柔如羽,却又带着星辰的重量:
望……舒……
波动随之清晰了一瞬,仿佛一个古老的意识,于无尽的沉眠中,微微睁开了眼睑。
——它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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