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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棹江风徐徐而来。立于船头的人颀长高挑,束带当风,翩然儒雅,手持青篙一拨,独留万里波涛在后。船内隐约坐着一人,身形单薄,月白衣袂与“船夫”的墨色袍摆交织,赏心悦目,恰到好处的和谐。纵使知晓船上的是谁,岸上之人瞧见这场景,个个心中疑惑不解,颇觉诡异。元清更是恼怒非常,气得脸色发绿,火辣辣的烫,莫名有种带人现场捉奸的感觉。可惜对面那人是他的岳父。人家父女佳节共聚而已,有什么好说的。……不对,既然父女相聚,为什么不带岸上这个?元清目光扫到崔谊,难解的思绪又漫上来。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船上那两人才是一对,扰得崔谨坚决要与他分开、一再提和离的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好岳父。元清心底对崔授是有嫉恨的,哪怕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崔谨对崔授感情太深,深到他这个做丈夫的反倒像个外人,叫他如何能平心静气,如何不吃醋。婚后第一年他们分明不亲近,分明形同陌路。父女二人生疏到,若非崔谨嫁妆丰厚到令人咋舌,元清甚至会怀疑坊间传言崔授爱女如命是假的。船停了。崔授先行下来,将船系好,当他转身时崔谨恰好走出船舱,他自然而然伸手扶她,近乎抱起她轻轻放到岸上。亲密到扎人眼睛,元清酸涩痛苦,正要举步靠近,不成想有人比他更酸,崔谊“哇”的一声,大哭着飞奔过去。“爹爹偏心!你只疼姐姐,不疼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崔授对小女儿十分头疼,站在距她一尺之遥的地方,无奈道:“几时不疼你了?莫哭了,临街吵嚷,成何体统。”一出口,带着淡淡的威严和不由自主的教导训斥。崔谊钻到崔谨怀里,振振有词,“太凶了,你从来不会这么凶姐姐,就只会凶我!呜呜呜”说到后面又难过得哭泣。崔谨搂着小花猫帮她擦眼泪,好笑地问:“哦?我家谊儿这娇纵性子,原是爹爹凶出来的?”“哼!不管,就是爹爹凶我。”“拜见王妃,拜见崔相。”终于能插上嘴的沉镜和韦旗二人上来行礼。他们对崔谨的称呼听得崔授皱眉不悦,轻蔑地瞥过元清,冷声道:“小女与宋王夫妻缘浅,即将和离,二位慎言。”“啊?”“这”沉镜和韦旗面面相觑,小心打量元清神色。元清面色惨白,强颜欢笑:“没有的事,只是夫妻吵架不和,岳父大人说笑了。”韦旗点点头,默然站立,沉镜可不能干站着不说话,他是带着元清交待的任务来的。“既然在此相遇,不如大家一同共度佳节,崔相意下如何?要与我等一起么?”只问崔授,不问崔谨,意思很明显。在场都是青春少年,你一个长辈混在小孩儿堆里,也不像话吧?“爹爹也要一起吗?今天过节,晚上还有热闹的灯会,就让我们小孩子在一起玩闹嘛,爹爹去参加大人的宴会。”崔谊想和韦旗玩,但是不敢在她爹眼皮子底下太明显,只好撒娇,试图支开崔授。“放肆!”崔谨柳眉倒竖,怒斥崔谊,“谁教你对爹爹如此不敬?”沉镜和韦旗尴尬得一个揉鼻子,一个抓后脑勺。还能有谁?周围在场就这几个人,指桑骂槐不就是说他们教坏的么?尤其韦旗,局促紧张得不行,连连朝崔授递去无辜的眼神,生怕在崔授那里落下个不好印象,影响未来终生大事。崔谨温柔安静,旁人看来从不动怒,元清和崔谊都吓得愣住。憋屈愤懑只有崔谨自己知道。好不容易盼到和爹爹一起过节,元清却屡次跳出来打扰。就算抛开情爱,这个上元节她也只想和爹爹过,这些年她错过了太多。从继母进门的那年起,他们就没有好好过过节。他忙,忙着四处求医问药给她治病调理身体,忙着在官场沉浮,博取权力名位。她在赌气,怨他亲手打破了他们相依为命的温暖小家,怨他不要她了,撕碎了原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怨有人在他生命中占据和她相同的位置,她不再是唯一了。后来他展现了对她独一无二的爱,病态癫狂,炙热到要焚灭吞噬她,她却怕了。人世蹉跎,莫过如此。崔授五内俱焚,清亮渊沉的眼睛转瞬黯淡,脆弱得简直要当场碎裂。他本就极在意年岁,不再年轻几个字犹如附骨之疽,这毒疮烙印在心头,折磨得他焦虑自卑。恨不得扒掉这副皮囊,剁碎这具骨肉,再重新生出一个新的他。一个年轻的他,完美的他,干净的他,好配得上她。“家父与我确实有宴要赴,恕不奉陪。”崔谨牵起妹妹崔谊,乖巧地轻轻去拉崔授衣袖。对上宝贝,崔授瞬间温柔起来,眼中挑起一抹笑意,低头看她,然后无视元清等人,转身就走。他全程反应崔谨都看在眼里,虽暂时不清楚他因何如此,还是不免心疼。他所有阴郁莫测之下,全是对她失控的爱,崔谨都知道。正因失控,他才越想掌控,以至于稍微沾上她,他就敏感扭曲,阴晴不定。需要她以漫漫人生软化、纠正,崔谨做好了准备。眼看崔谊要被带走,韦旗急得团团转,崔谊也频频转身张望他。崔谨是不可能放心把妹妹交到叁个男人手里,任由他们混在一处度过数个时辰的。崔授也不会应允。无关乎对谁人品质疑,也并非出于什么男女大防。仅是作为家长,将未及笄的女孩儿放到有男子在场,却又照顾不及之处,本身就是失职不负责。崔授一贯这样做,崔谨也是这样学的。她幼时随父亲到地方任职,他不论是勘察地形水利,还是下乡劝农,都稳稳将她抱在怀里,护在身边,不会离他超过五步远。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不方便随身带她,才会将她托付给县里主簿或是县丞的夫人代为看顾。绝不可能交到什么男子手中,再熟、关系再近都不可能。“明怀。”“殿下还有何事?”崔谨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崔授气得恨不能将元清丢进江里喂鱼,眼神难掩厌恶。“我”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远处掠来一道轻盈身影,附在崔授耳畔悄声快速低语几句。崔授面色凝重,回头看一眼元清,吩咐道:“带走他。”“是。”那道身影在人群中闪了几下,便到元清旁边,一把拎起他,脚尖随意在几处地方借力,翻上屋檐,叁两息的功夫就消失不见。崔授轻碰宝贝面颊,静静看着她。崔谨知道他定有要事,暗自失落叹息。压下疑虑,不问他为何要“劫持”元清,只说:“爹爹尽管去忙,我不会有事的。”他匆忙离开不久,临舟带人寻了过来,“小姐,回家吧。”崔谨眼巴巴望一眼街上正在张罗悬挂的灯笼,轻轻点头。看到不远处一脸懵逼的沉韦二人,想了一下,让临舟去请他们一同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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