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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的硝烟被暴雨冲刷殆尽,负责后备布防的几名将领戴着斗笠,随即指挥部下重建围障,片刻不停歇。
雨停时分已过傍夜,星垂平野,脚底下却是一片废墟。西边的壕沟坍塌了半边,需要重挖,后卫兵还在加紧清扫搬运埋在下面的尸体。
魏绎的黑靴已脏得不成样,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沉重。很快,后卫兵来报:“皇上,曹游的……找到了。”
他周身一怔,走上壕沟,缓慢弯腰掀了那块冰凉的白麻布,用袖子擦了擦那人面上的泥泞血渍,良久,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个字:“为他立块碑吧。”
“是!”
在这一仗丧命的将士不计其数,大敌当前,他们没有过多的精力来料理后事,只好将这些尸首都埋在战地旁的一个大坑中。能给曹游专门立一块墓碑,已是不易。
魏绎掀帘回营帐,见曹问青站着,正在设法替曹双取出肩上的箭支,他也顺道走过去拿起了一把匕首放在火上烤,再将涂抹了药物的纱布递过去。
“皇上不可,微臣惶恐……”
曹双满头是汗,有些拘谨不敢。
“别动。”曹问青咬着匕首,不客气地从魏绎手上取过药,一气呵成给曹双包扎好伤处。
魏绎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下来沉声道:“这一战曹将军辛苦,好在您尚且安然无恙,不然回去……更无颜与他交代。”
“熬,哪有不苦的。”曹问青叹气说:“二爷远在邺京,但未必不能体察前线之不易。生死不由命,曹游能为明主战死,是武将大幸。”
只是不知还要熬多久?还要死多少人?
魏绎沉默半晌,面对营中多般质疑埋怨的眼神,他做不了任何回答,只好视若无睹。林荆璞不在,他无法与任何人言说个中滋味,手中的茶碗掂来倒去,最后还是故作轻巧地倒扣在了桌面上。
此时,营帐内的人听得余子迁在帐外大呼小叫,似是要找曹问青算账。魏绎沉肩提神,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将他带了进来。
余子迁进帐后,未亲眼见到人,便带着曹问青的名讳骂骂咧咧:“皇上一得知消息,连夜就带了四万援军前来助你,你妈给你浑身上下长了那么多心眼,咋就不长颗胆子,居然在这节骨眼上让南殷兵给跑了!本来还可以乘胜追击活捉那万奋的,好歹拿了筹码跟他们换回萧承晔,你倒好,直接给老子撤兵!这是战场,不是以前你在邺京地底下玩的躲躲藏藏的那套——”
余子迁一口气没骂完,差点把自己给噎着。
曹问青脸色本就不大好看,期间抿了一口茶,但也没见他的脸耷拉得更下边。
“撤兵是朕下的命令,”魏绎看向余子迁:“不必迁怒于曹将军。”
“皇上……”余子迁这才稍微收敛了口气,“今日南殷兵死伤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元气大伤,大可放手一搏,再说我们占上风,微臣心中实在困惑,为何要撤兵?”
“你说要活捉万奋,”魏绎悠悠地重新掀开了茶碗,说:“且不说此人神勇盖世,擒不擒得住是一回事,就算是打赢了这场仗,抓了敌军主帅,三郡背后尚有三吴水师,能在水面上将你那几支精锐部队玩得团团转。你当真能保证大军攻过离江,直捣三郡王宫,活捉林珙母子吗?若是能,朕这主帅的位置让给你坐也不错。”
“微臣……不敢!”余子迁一时语噎,眼眶微紧:“战者当论勇为先,微臣斗胆一问皇上,要是您一直没有攻下三郡的把握,便永远只守不攻了吗?”
“静待时机,胜算便会增大,”魏绎说:“其实渡江也不难,难得是十成十的胜算,彻底解决三郡之患。”
曹问青听言也看向了魏绎,不由蹙眉。
余子迁往肚子里闷哼了一声,负气歪头:“微臣看不出有什么时机,怕的是白白错失好机会!能杀一个是一个,总有一天能把所有南殷兵都杀光!”
“莽将匹夫,”魏绎嗤笑,目光却无故深远了:“没有十成十的胜算,也要有十成十的计谋,否则朕与他又何须忍受这分别之苦?”
……
三郡殿内。
柳佑买通了太后宫的两名侍监,趁吴祝深夜入太后宫时,悄悄劫下了加急军报,绕过两座宫殿,不动声色呈到了林珙面前。
林珙读后深思,拿纸笔做了批注,表达自己见解:“魏绎摁兵不动,想来是经过先前嘉瑶关一战试探,士气低迷,不愿贸然出战了。”
“是有这个可能,”柳佑蹲下身,柔声细语地循循善诱他说:“可兵不厌诈啊,万奋这般强攻,四万大军仍攻不破曹问青的两万兵马,未必是他们的士气不足。皇上不妨再仔细想想。”
林珙犯难怔了怔,不觉又咬秃了手指,认真打量柳佑的脸色后,不太确定地悄声说:“难道,魏绎根本不是在守,而是……在等什么东西?”
柳佑敲了敲那军报,欣慰一笑。
的确,万奋虽勇,可还是打得太顺了。从启军临境起与他们的每一次交锋,他们都落败了,似乎都没有用尽全力。南殷俘虏了萧承晔,可萧承晔根本不值钱,不过是个不知军机、不懂军情的纨绔少将,魏绎也不太会在乎他的性命。
启军所谓的严防死守,更像是在保存实力。
林珙得到了他的一丝赞许,便止不住地露出笑容,又问:“那依太傅所见,他会在等什么?朕想得不似很明白。”
柳佑也说不好。
线人传报启朝各地近来频发铜矿偷盗、钱庄发售假铜的案子,这些案子又一夜之间被各地官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了下去,想来林荆璞是暗地里在助建造兵器或是船只一类,想用来攻打三郡所用。
可柳佑的直觉使然,林荆璞与魏绎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手,他们联手打这场战役,不会只做到这种程度。
肯定,还有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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