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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篇新闻了!”
于永斌一拍大腿,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这可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把土地使用权出让给外商。上海虹桥那块地,五十年的使用权,能卖给外国企业,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的土地市场化改革已经全面启动了,而且不仅仅是面向国内,还面向国际市场。以前土地不值钱,因为不能流通。以后土地会越来越值钱,特别是像2o7国道边上这些地段,城市外扩的区域,将来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你们兄弟几个在这方面确实有眼光。”周雨欣看着于永斌和江春生,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在宪法修正案刚出来、土地市场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的这个时间点上,你们这两次拿地,先是买下了老罐头厂,在城中拿了一块地;现在又买了四新渔场的五十亩地,都阴差阳错的踩在了好节点上,相当于你们提前布局,等市场真正形成、地价开始大幅往上走的时候,你们手里的这些地,价值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你们这一步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主要是我这老弟有眼光。”于永斌指了指江春生,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当初买罐头厂是他的主意,从看厂到谈价到签合同,都是他一力推动的。现在拿渔场的地也是他最先的主张,我只是负责打打配合,李大鹏是甩手不管,他现在对春生的投资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上次在治江喝酒,他还说以后只要是江老弟看中的项目,他二话不说就跟。”于永斌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对了,周雨欣,你也是我们‘永春实业’的股东买渔场这边的地,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还请你不要介意。我们以后下不为例。”
“于总,你客气了,本来我是只想入一点点玩玩的,你们却给了我十个点,到现在还没有肯要我出钱。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
“你不用在意这些。”于永斌打断周雨欣的话,看着她接着道“江春生是公司负责人,公司大股东,我们都听他的没有错。你可能不知道,李大鹏的治江铸造厂,厂里的一整套经营管理体系都是他搞得。他对于公司怎么运作和展有独特的见解。”
江春生摆了摆手,谦虚地说,“老哥,你也别这么捧杀我了。其实不是我有多远见。就是觉得,我们收回来的房租,放在银行里是死的,利息跑不过物价上涨。换成土地就不一样了——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最稳当的,最容易实现价值,永远不会消失的资源。只要地段好,交通方便,将来肯定会增值。现在国家的政策也越来越明朗了,宪法白纸黑字写了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这就是给我们这些想做点实事的人提供了最根本的法律保障。有了这个保障,心里就有底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正喝冰汽水的于永斌和周雨欣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更加笃定,“老哥,我觉得以后我们遇到合适的土地,只要有经济能力,能通过协议拿到的,就继续拿。特别是那些交通便利、地段好的位置,趁着现在价格还没有起来,先攥在手上。不着急开,先放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动。土地这东西,等周边展了,你再想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这个价了。”
于永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把汽水瓶往茶几上一放,正色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土地这东西,用一块少一块,特别是城区边上的地。城市不可能不展,只要展,就得往外扩。一往外扩,我们现在拿的这些地就成了城市的一部分。到那时候,地价就不是翻一倍两倍的事了。我们现在把四新渔场的这块地拿在手上,哪怕不建门面房,就放在那里,也相当于存了一笔有巨额利息回报的存款。”
周雨欣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移动。她现他们在谈论土地、投资和未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相同的光——那是一种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充满信心、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这种光,她在机关里很少见到。机关里的人谈论的多是级别、待遇、人事变动,很少有人谈论创造和建设。
三个人越聊越投机,从土地政策的演变聊到城市规划的方向,从松江和临江的城市扩张聊到未来几年的投资布局。周雨欣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在人事局工作,平时接触的政策文件和领导讲话比他们都多,对宏观政策的理解和把握有一种职业性的敏锐和精准。她说到县政府正在编制的城镇体系规划,说到临江县城将向东向北扩展的大方向,说到交通基础设施投资对周边地块价值的带动效应,每一条都和江春生他们的判断不谋而合。于永斌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拍一下大腿。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于永斌抬头看了看钟,一拍脑门,“哎哟,都十二点了。光顾着聊,把吃饭都给忘了。走,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去‘老北京饭庄’吃顿饭。周雨欣难得来一回,可不能怠慢了。”
三人说笑着下了楼。于永斌走到门口,正准备去开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停住脚步,看了看停在门口树荫下的那辆小凤凰自行车,又看了看江春生,眉头微微一挑。
“咦!老弟,你的摩托车呢?”
“我骑雨欣的自行车来的。她骑自行车到工地找我,我骑车带她过来的。”江春生指了指那辆小凤凰。
于永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看江春生,又看看周雨欣,那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这大热天的,有摩托车不骑骑自行车,挺浪漫的嘛。”
周雨欣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于总你别想多了。是我骑车到工地去找他的,他看我走路太晒,就骑车带我过来了。”
“我可什么都没想,是你自己解释的。”于永斌笑得更加灿烂了,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再站下去真要晒化了。车里我开了空调,凉快。”
三人上了面包车。于永斌动车子,打开空调,凉丝丝的风很快灌满了车厢。
“于总,你这面包车挺高级嘛!还有空调。”坐在后面的周雨欣道。
“哪里哪里!我这车也就是长安与铃木合作生产的,一般都是不带空调的。这空调是我另外花钱要求加装的。”于永斌一边回答,一边挂挡起步,面包车驶出种子公司门前的水泥地,驶上2o7国道,往“老北京饭庄”的方向开去。
这顿饭吃得轻松惬意。
“老北京饭庄”依然还是老样子,老板还是柳瑞晴。
他们要了一个小包间,里面收拾得干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老北京风情的黑白照片,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于永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干切牛肉、京酱肉丝、糖醋里脊、清蒸鳜鱼,香菇菜心,还有一大盆老母鸡汤。他和江春生一人喝了两瓶冰镇啤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周雨欣不喝酒,喝了一瓶桔子汽水。
三个人从江春生工地的进度,五十亩土地的填土策略聊到于永斌下半年要签的几个大供货合同,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于永斌说起孙磊在松江帮他牵线的几个大客户,语气里满是信心;江春生说起填土工程接近尾声,七月底之前能全部完工,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周雨欣则分享了县里最近在推动的几项改革举措,让于永斌听得频频点头。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轻松、坦诚、热络。他们时而提前一起谋划买罐头厂的那段时光。那时候他们的真正合作才刚刚起步,而现在,他们有了一家经营稳定的“永春实业”公司,有了一排每年贡献十来万租金收入的门面房,有了一片正在抽水准备填土的五十亩地,还有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未来。这一切,都是从无到有,在“歪打正着”中,靠政策的红利拼出来的。
吃完饭,于永斌开车把两人送回“楚天科贸”。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了,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油光,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周雨欣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了。
“春生!你下午还要忙现场,我就回去了。”她说。
江春生把自行车从树荫下推出来,在手里掉了头,把车把交到周雨欣手上。于永斌站在公司门口,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周雨欣,有空常来坐。”
周雨欣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江春生。她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棱角都照得清清楚楚——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江春生意想不到的问题。
“春生,你有多久没有联系过陈晓萱了?”
江春生愣住了。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落在时光深处的珠子,忽然被人从尘土里拾起来,擦拭干净,重新放到了眼前。陈晓萱——那张漂亮、精干而温婉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了上来。他想了想,语气里有几分怅愧,“差不多两年了吧。”
“两年。”周雨欣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她看着高大的白杨树在热风中轻轻摇晃的扇子般的小树叶,继续说道,“其实晓萱经常提到你。有好几次我们两个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她都说到我们三个人一起逛公园,一起乘轮渡过江去的那些事。她说她很怀念那个时候,怀念那种三人纯粹友好的时光。她还说,你和她完全断了联系,是不是她有什么不当的话或事得罪你了,她说她曾经取笑过你的那辆老永久自行车,是不是伤害到了你。还说你请她帮你设计的‘工程快报’的样稿,她帮你设计好了,但你却一直都没有去拿。他一直想问你的,但又不好意思,也不方便联系到你。”
江春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没有的事。晓萱怎么会得罪我,而且我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她那么友好,而且我还是通过她在找到你的,我感谢她还来不及呢。唉~”江春生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天天忙,这里跑那里跑,相对固定的联系方法也没有,疏远了老朋友,这都不是有意的,就是……忙得忘了。”
周雨欣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今年五月头的时候,她专门约我,说想找你出来一起聚聚,吃顿饭,叙叙旧。我说我也联系不到你。那时候你确实音信全无,没有合适的联系方法,也不知道你去了哪个工地,给文沁妹妹打电话找你,我又觉得不太合适。幸亏你还没有彻底忘记我,给我送去桃子,我才算重新和你联系上。”
江春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活泼、热情的陈晓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那次在轮渡上,夕阳把整条江面染成了橘红色,他、周雨欣、陈晓萱三个人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鸥在晚霞里飞来飞去,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那时候他在工程队做行政工作,还没有干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工程,也还没有认识朱文沁,他那时候的女朋友还是王雪燕。那些日子,现在看来,像是隔着一层泛黄的玻璃在看,轮廓依稀可辨,细节却已经模糊了。
“等我把2o7国道的土填完了,我做东,请你们俩一起聚聚。”江春生认真地说,语气里有几分郑重,也有几分自内心的期待,“你跟晓萱说一声,就说我江春生记着这个约定。让她别多想,我没有生她的气,从来都没有。就是我这个人心粗,光顾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你告诉她,我也很想见见她,想看看她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对了,你以后有事要找我,可以打于总办公室的电话,他要是不在办公室,会有他下面的孙琪转达。”
说罢,江春生让周雨欣从包里拿出小巧的通讯录记录本和一支钢笔,记下了于永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周雨欣欣慰的收好通讯录,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却依然坚毅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深沉的情愫按在心底,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告诉晓萱的。她一定会很高兴。”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次你可不能食言了。你要再忘了,我就拉着晓萱一起来工地上堵你。到时候我们两个往你工地上一站,看你还往哪里躲。”
“不会。”江春生说。这两个字说得简短有力,像是在许一个诺言。
周雨欣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她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往城中方向走去。她撑开那把淡蓝色的太阳伞,伞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走了七八步,她回过头来,冲江春生挥了挥手,那笑容在刺目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朦胧,然后收了太阳伞放进前车篓里,她跨上自行车,沿着白杨树的绿荫慢慢骑远了。
江春生站在“楚天科贸”门口,目送着她远去。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在梧桐树和柏树的绿荫间时隐时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入了夏日午后那一片晃眼的阳光之中。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热风吹得他脸上的汗珠干了又湿,才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门店里。
楼上,于永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春生走进于永斌办公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正好解暑。
两人谁也没有提起刚才的事,办公室里只有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和窗外知了一声接一声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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