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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武二兄弟,你……杀够了没有?”
鲁智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巨钟,沉沉地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将那满堂的血腥杀气压得一滞。
武松握着双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微微的颤抖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缓缓转过身,戒刀上的血珠随着他的动作甩落,在青石地板上溅开点点猩红。他看着门口那堵山岳般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写满沉痛与陌生的脸。
“师兄……”武松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杀戮而带着一丝沙哑,“你要阻我?”
鲁智深迈步踏入忠义堂,沉重的禅杖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他环视满堂狼藉,看着李逵、王英、董平的尸身,看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吴用,最后目光落回武松身上,虎目之中,痛心与怒火交织。
“阻你?洒家是要问你!”鲁智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武松!你睁开眼看看!这满地的血,都是昔日里与你我同席饮酒、唤你一声‘兄弟’的人!便是他们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何至于此?何至于要在这聚义厅内,自相残杀至此!”
他禅杖一顿,直指武松:“你这般行径,与那滥杀无辜的李逵,又有何异?!”
这话如同钢针,刺得武松眼角一跳。他胸中那股被杀戮暂时压下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猛地踏前一步,双刀寒光再盛:“与他们无异?鲁达师兄!你莫非也瞎了眼吗!”
他声音激越,盖过了堂外隐隐传来的风雨声:
“李逵这厮,两把板斧砍了多少无辜百姓?江州法场他斧劈多少看客?扈三娘一家老小又招谁惹谁?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留在世上,便是祸害!”
“王英这淫贼,贪财好色,强占民女,坏人家清白,行事卑劣如鼠,也配称好汉?”
“吴用!满腹阴谋诡计,只为成全他‘智多星’的名头!卢俊义好好一个河北玉麒麟,被他害得家破人亡,险些丧命!朱仝只因放了雷横,便被他设计逼上梁山,连四岁小衙内都不放过!此等心肠,比蛇蝎更毒!”
“还有那董平!为夺程小姐,屠尽太守满门,禽兽不如!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不该杀吗?!”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一分,眼中的赤红便浓一分,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不平,所有的腌臜,都用手中的刀斩个干干净净。
“宋江!”他最后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宋江,“口口声声忠义仁德,背地里却尽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今日让乐和唱曲试探,明日是不是就要逼着大伙儿跟他去跪舔那赵官家的靴子,用兄弟们的血,去染红他那一身官袍?!”
“这样的梁山,这样的兄弟,我武松,不认!”
声震屋瓦,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一番话,说得堂内残存的一些头领神色变幻。阮小二、阮小七等人面露激赏,张横、张顺兄弟暗自点头,便是那没遮拦穆弘,也觉胸中一口恶气出了大半。林冲紧握着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又看看激愤的武松,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花荣、戴宗等人则护在宋江身前,又惊又怒,却慑于武松凶威,不敢上前。
鲁智深沉默了。他看着状若疯魔的武松,看着他那双因极致愤怒和悲怆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取代。
他何尝不知武松所言非虚?这梁山之上,藏污纳垢,早已非昔日桃花山、二龙山那般纯粹。宋江的招安心思,他也早有察觉,心中同样不以为然。
可是……
“武二……”鲁智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你说得对,这些鸟人,确实该杀。”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武松都愣了一下。
“但是,”鲁智深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武松脸上,“不该由你我来杀!更不该在这‘忠义’旗下,用兄弟相残的方式来杀!”
他向前一步,逼近武松,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弥漫的血腥气。
“你今日杀了李逵,明日是不是要杀宋江?杀了宋江,是不是还要杀那些赞同招安的头领?杀到最后,这梁山还剩几人?你武松,又成了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滥杀、卑劣、狠毒,可你问问自己,你手中这双刀,今夜饮的血,是正是邪?是公义,还是私愤?!”
“若这世道不公,便挥刀向这世道!若朝廷昏聩,便去东京汴梁,寻那皇帝老儿讨个说法!在这里杀几个所谓的‘败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除了让你自己也变成一个人人畏惧的‘杀神’,还能改变什么?!”
武松浑身一震,鲁智深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防之上。他看着鲁智深那双清澈而痛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属于“花和尚”鲁智深的肝胆。
他手中的双刀,第一次感觉如此沉重。
是啊,杀光了他们,然后呢?这污浊的世道,就会变好吗?自己
;这一番快意恩仇,与李逵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板斧,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以暴制暴,沉沦于杀戮的深渊。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那支撑着他暴起发难、连斩数人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对自己的恐惧。
他看着鲁智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忠义堂内,陷入了比之前杀戮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堂外渐渐沥沥、不知何时下起来的雨声。
鲁智深看着武松眼中翻腾的挣扎,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分。他不再逼迫,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水磨禅杖,横在身前,那月牙形的杖头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武二,放下刀。”鲁智深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洒家走。”
“走去哪里?”武松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天涯海角,寻一个真正能安身立命之处!总好过在此,沉沦血海,迷失本心!”
武松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对陪伴他许久,今夜饮饱了鲜血的雪花镔铁戒刀。刀身上的血痕尚未干涸,映照着他自己那双布满血丝、戾气未消的眼睛。
放下?
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堂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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