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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祁承澜怒道,“祁韫擅作主张,未经您同意便组民资,当众投靠皇室,此举已非越矩那么简单,简直是将我祁家置于风口浪尖!您不能轻饶他!”
书房中,檀香微熏,气氛却如凝冰。
祁元白倚案看信,神色未动。对坐两侧,祁承澜怒容满面,声如震雷。他年纪三十出头,身形高大,眉浓眼深,性格暴烈阴狠,喜怒俱形于色,素有“饿虎”之称。另一旁,祁承涛低眉垂首,神情温吞,似是未及醒神,不知心思落在何处。
二人皆为祁元白亲侄,家中后辈之翘楚,内定为来日掌家之人。一主粮运,一掌茶丝,分道并行,分庭抗礼;而祁家命脉所在的票号“谦豫堂”,仍牢牢握在祁元白一人之手,寸毫不放。
见祁元白神色未动,只凝眉阅信,祁承澜怒气更甚,豁然起身,径至祁承涛面前,狠狠剜他一眼,复又踱至书房门前,立于天光之下,强自按捺。
他自是要怒。须知如祁韫这般觊觎开海之利的民间资本并不在少数,江南经营票号的族中兄弟近日亦来信相商,欲借机组资贷银于朝。他正愁京中票号尽在祁元白掌中,无从着手,本欲借势探路、撕开缺口,尚在筹谋攀交之计,便被祁韫抢了先,岂能不怒?
至于祁承涛,更是佛面蛇心。祁韫回京不过两月,竟能扯起如此大旗,分明是他面上偃旗息鼓,私下和祁韫暗通款曲,引荐入士商圈子。如今事已成形,日后得利,他祁承涛自能分润其间!
他暗暗冷笑:祁韫狼子野心,此番引狼入室,祁承涛终将为其所噬。
祁承涛端坐一旁,却只觉无趣而无奈。他岂不知祁承澜的心思?自身年少几岁,本就要让他三分,再加之祁承澜脾气虽暴,才华确有,手段更是稳准狠,亦是叔父倚重之人,他只得多年来咽下不少暗亏。
非是他祁承涛无能,只确是天性忠厚仁善,不屑于权术,不甘于恶食罢了。祁韫虽不得叔父欢心,却也未被逐出家局,万事俱在两可之间,任由他们兄弟自度权衡。况且叔父召他回京,未必无引水入渠、激活沉潭、警醒他兄弟二人之意。既可用其才,又能牵制祁承澜,何乐而不为?
“叔父!”祁承澜一咬牙,快步至案前,拍案道:“不若此事由孩儿接手,他祁韫——”
“你接手?”祁元白霍然抬眼,冷冷道,“‘百井王’扬州王令佐都要亲赴京师,你接得住他?”
祁承澜、祁承涛闻言俱是一惊,脱口道:“首辅王家要入场?”
祁元白手中信,正是首辅王敬修之子王崐所寄,言及王阁老有意襄助盛举,王令佐将亲赴上京,察考其事。
他岂不知,祁韫擅作主张,给祁家惹下多大麻烦?王家素与长公主争锋,户部迟迟不允拨银研制火器,如今祁家公然解围,岂非和王阁老打擂台?然王阁老不但未发一语责难,反而言辞嘉许,称祁家体恤国计艰难,亦体恤王崐理银之难。祁家既有此意,王家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王崐更嘱,届时务请祁家妥善接待王令佐,共议开海大计。至于捐输银两、参与商会、具体筹划,自有王令佐与他祁元白相商定夺。
祁元白心中盘算甫定,管家高明义恰好引祁韫至书房。祁韫阶下行礼毕,飒然上前,见着二位堂兄,唇角勾起一笑,不痛不痒地问了安。祁承涛温言还礼,祁承澜却冷笑连连,讽语不断,直至祁元白开口:“韫儿,扬州王令佐约十日后抵京,由你接待。宴请之日,我亦会亲自出面。”
此言如雷霆震顶,不仅坐实祁韫主事之名,更明言将为她亲自站台!
祁承澜面色扭曲几欲变形,心头愈发妒恨:莫非那攥在手中的票号生意,甚至京中、北地大局,终究还是要交给亲儿子?他与祁承涛多年辛劳,竟是为人作嫁?
“是。”祁韫拱手应下,竟未多看堂中三人一眼,转身便走,把个祁承澜气得当即跳脚骂她目中无人。
祁韫心中却只想着瑟若,赞她料事如神。事情顺遂至此,正应了当日清献冢旁瑟若所言,王家入局可能性有六成,而她父亲祁元白出面接下此事,可能性亦有四成。
那日在林间定下“唯利之盟”,祁韫心中柔情潺潺,知瑟若言利不言忠,随时可放她自由,纯是一片温柔疼惜之心。祁韫心道我今生不离你便是,就见瑟若自袖间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嵌银青玉令牌,青鸾竹叶翻飞其上,背书“青鸾司特使”。
青鸾司除青鸾令一人、青鸾使四人、理政女官和侍卫若干,还有极为罕见、秘而不宣的特使一职,一人一任,一事一权,时限不定。持此令者,可代长公主行走,不由驿传、不报部议、不受地方钳制,事毕令牌收还,不留痕迹。
祁韫一时愣住,瑟若便蹙眉道:“还不跪下谢恩?”
她嗓音微沉,面色不豫,颇像不满她“不识抬举”的君威,语气却闷闷的,竟有点“你这么机灵一人,怎不识眼色”的不耐烦之意,把祁韫听得心花怒放,颇觉可爱,连忙“跪谢天恩”,接过那玉。触手入怀时,一股幽香缱绻缠来,清丽高雅为生平仅见,更叫祁韫一时心动神移。
瑟若却只顾道:“有事需你速往浙江料理,贷银开海之事,你只将事权移交族中,毋须再耗费心力。”
“是。”百万之银,于祁韫而言,乃数月筹划之重事,于瑟若眼中却属不足为虑,总有转圜之法。她续道:“你初入京城,即便组票号、商会成事,也不过是些小鱼小虾,那些真正的大户尚在观望,未肯入局。你既未得家族力挺,仅凭一己信用,族内所筹亦极有限。现下究竟得银几成?”
祁韫心下钦服她思虑周密。以目前之势,她所能筹策调度的不过五六十万,尚有诸多变数。之所以兵行险着于端午献策,一为抢得圣上与长公主观赛之机,二则借宫中旨意扯虎皮作旗号,腾挪空间便骤然开阔。遂如实答道:“三月之内,可筹银六十万。”
“太少,太慢。”瑟若断然道,“此事一旦交由你族中处理,关口便在能否引入大资本。依我推算,扬州王氏有六成可能入局,而你父亲亲自接手此事概数亦有四成。其余之数,须你自力争取。若至五月底尚无进展,我会引吴、郑两家皇商援手,你也不必再多费周章。要紧的,是接下来要说之事。”
她言语如珠,思绪疾转,许多内情并未明言。譬如“扬州王氏”,便是指内阁首辅王敬修本族,缘何突提其名,稍一迟钝便难以跟上。幸而祁韫素来机敏,略一思忖,便干脆应下,静待她后续交代。
“我要你赴浙江,于九月底前除海匪汪贵。”
瑟若红唇轻启,声色不动,却一句话压得祁韫心头沉重。即便自负才能如她,也不由低声回道:“臣一介商贾,不识兵法,怎敢当此重任?”
“恰是你来才最合适。”瑟若微笑,“世人皆道汪贵是海匪,是大贼,殊不知他本性是商。你通官场,谙商道,有胆有识,行险而不冒险,正是我所需之奇兵。”
“何况……”她笑语盈盈,神秘莫测,补了一句,“当地已存你援手,需你自寻了。”
那汪贵原是徽州贾人,早年入倭,为人通译,旋即通海贸、联诸番,财势渐盛。朝廷封海之下,他却转而聚众为寇,帆旗所至,攻劫岛夷,横行七州。然其人颇具文才,行事有度,于海上设市、修法度,诸番商贾皆归其治下,称其“汪公”。官府畏其锋而不得剿,转而招抚却屡屡挫败,论才识手段,实为一代枭雄。
如今已是五月,来去路上又要耗去近一月,这九月底除巨匪的期限,留给祁韫行事的其实只有三月。加之瑟若言简意赅,即使敏如祁韫,一时也来不及揣摩通悟,只好先揖道:“臣祁韫,谨遵懿旨,定不负殿下所托。”
至今不过三面,祁韫已见过瑟若的许多模样:清幽如鹤,贞静如兰;笑时似春日初融,澄明灿然;威时若霜雪凌霄,气不容针;哀思时如暮云沉烟,令人不忍逼视;顾及祁韫性命时,又柔思缱绻,引得人一寸寸将她揉进心里。此时却是成竹在胸,运筹帷幄,是未曾一睹的意气风发,明眸皓齿间江山如棋局,目光所至皆兵势——这等从容风骨,如凤姿临世,才真叫人心折。
她心念一动,勾起一笑,反问:“此事艰难险峻,恐臣有来无回。若如期办成,殿下赏臣什么呢?”
“哪有自己讨赏的理?”瑟若不意她突发此问,忍俊不禁,“直说吧,不过这天上地下,还有你祁家没有的罕物?”
“届时便请殿下赏光,赐臣共进一顿饭吧。”祁韫笑道。
此话大出瑟若意料,她思绪尚缠于正事,未曾尽数回神,祁韫这句话恰如奇兵突袭,正击中了那一丝未及防备的微妙罅隙。她稍一愣之后,便笑着调侃:“祁卿为国立此大功,只一顿饭未免太寒酸了些。届时定设八珍玉食、蟠桃仙席,于十里红妆、琼楼玉宇款待于卿才是。”
“殿下一言九鼎,可别反悔。”祁韫好不容易才将欲翘的嘴角强压下去,正色拱手,“天色已晚,请殿下回转吧。”
回忆至此,祁韫轻轻一按胸口那青鸾司令牌,浅笑出门去。《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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