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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时,李慧的手指还带着菜市场的湿意,塑料袋里的青椒在碰撞中出脆响。
门“咔嗒”弹开的瞬间,楼道里的风卷着一股熟悉的、呛人的酒气涌出来,她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先皱了起来。
“陈?”她换鞋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回音,阳光斜斜地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亮带,浮尘在光里翻滚,却没看见那个总在此时从房间探出头的少年。
客厅的茶几上,三个空酒瓶还保持着昨晚倾倒的姿势,绿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油垢,旁边散落着花生壳和半袋没吃完的兰花豆。
李慧的目光扫过那滩深色的酒渍——那是陈建军昨晚摔杯子时泼的,每次他喝多了都这样。
“陈?出来吃饭了,我买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急。塑料袋被她随手扔在玄关柜上,排骨的腥甜混着酒气,变成一种让人烦躁的味道。
她快步走到陈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来时,晨光刚好落在床头。
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边压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页脚卷着,上面还留着几道指甲掐出的印子,是陈思考时的习惯。
可书桌前的椅子空着,书包挂在椅背上,侧兜鼓鼓的,露出半张星际争霸的卡片,却没见人影。
“人呢?”李慧的声音紧,转身往阳台走,晾衣绳上挂着陈上周洗的校服,衣角还在滴水,显然不是彻夜未归的样子。
她又去厨房看,灶台上干干净净,冰箱里的牛奶少了一盒,杯架上放着个空玻璃杯,杯壁上沾着圈奶渍。
“陈建军!”李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陈呢?”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建军顶着乱糟糟的头出来,眼皮肿得像泡的海带,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军绿色外套,领口的扣子歪着,浑身的酒气比客厅里更浓。
他揉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喊什么……”
“我问你陈呢!”李慧几步冲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早上我出门时他还在睡觉,现在人呢?书包还在屋里,鞋也没少一双!”
陈建军被她吼得往后缩了缩,似乎才想起昨晚的事,眼神躲闪了一下,嘟囔道
“跑了……那白眼狼,被我骂了两句就摔门跑了,谁知道死哪儿去了。”
“你骂他什么了?”李慧的声音抖起来,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喝了酒的嘴没个把门的,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来。
后腰那道旧伤,不就是他前年喝多了动手留下的?
“我……我就说他几句实话,”陈建军梗着脖子,语气硬了起来,“跟那个野小子混在一起,成绩不上不下,打球也没个样子,普通得像路边的石子……”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炸开,像道惊雷劈散了酒气。
陈建军捂着脸,懵了,眼里的浑浊瞬间被惊愕取代,他看着李慧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愤怒和绝望。
“你还有脸说他普通?”李慧的声音劈了叉,眼泪跟着涌出来,“他数学从六十提到八十,你看见了吗?他为了不让球队换掉,崴着脚还去练投篮,你问过吗?他画那些虫子不是瞎画,拿了比赛季军,你掏过他书包看一眼吗?”
她指着茶几上的空酒瓶,手都在抖
“你除了喝酒骂他,还会干什么?你自己混不出人样,就把气撒在儿子身上!他是你儿子,不是你撒气的靶子!”
陈建军的脸一半红一半白,被打得那边火辣辣地疼,却没敢再顶嘴。
李慧的眼泪像烫水,滴在他手背上,让他莫名地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李慧猛地转身,抓起沙上的包,拉链扯得“刺啦”响。
“你去哪儿?”
“报警!”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泛白,“我儿子昨晚没回来,现在人找不到了,我报警!”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立刻压下了哭腔,只剩下急切
“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儿子失踪了……对,他叫陈,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昨天穿的是仕兰中学的校服,蓝白色的……昨晚大概八点多从家里跑出去的,没带手机,没带钱,就穿了双拖鞋……”
她报地址的时候,手撑在玄关柜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白,目光扫过陈留在鞋架上的运动鞋,鞋边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泥渍
是上周跟路明非去后山抓虫时沾的。
“好,好,我们在家等,麻烦你们尽快……”挂了电话,李慧背对着陈建军,肩膀还在抖,却没再哭出声。
晨光从她间漏下来,照见鬓角新长的白,像落了层霜。
陈建军站在原地,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掌心还留着清晰的指印。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些空酒瓶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个张着嘴的嘲讽。
他忽然想起昨晚陈摔门时的背影,那么瘦,却挺得笔直,像棵被狂风扯过的小树苗。
“他……他会不会去那个路明非家了?”陈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
李慧猛地回头,眼神里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你还好意思提路明非?要不是你把人骂得那么难听,会跑吗?”她抓起包往门口走,“我去路明非家问问,你在家等着,警察来了给我打电话!”
门“砰”地关上,震得茶几上的空酒瓶晃了晃。
陈建军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陈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昨晚那些刻薄的话、刚才被打的疼,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刺,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蹲下身,想把那些空酒瓶捡起来,手指却在碰到绿玻璃的瞬间停住了
瓶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通红,浮肿,满眼的懊悔,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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