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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块浸了灰的抹布,慢悠悠地擦过陈家的窗棂。
桌上的空酒瓶倒了三个,绿玻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陈建军的脸涨得通红,酒气从喉咙里滚出来,混着没嚼烂的花生渣,喷在陈的练习册上。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他的舌头打了结,骂声却比白天在校门口更尖,“考试中游,打球不精,连跟人打架都只会躲在别人身后,你告诉我,你除了画那些虫子,还会干啥?”
陈低着头,指尖抠着练习册上刺蛇图案的边缘。
纸张被戳出个小坑,像他此刻紧的心。
后腰的旧伤在酒气里隐隐作痛,比挨打的时候更钝,像被钝刀子割着。
“我同事家的小子,奥数拿奖,钢琴十级,你呢?”
陈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空酒瓶晃了晃,滚出半滴残酒,“我跟人聊天,人家问‘你儿子啥特长’,我都不敢吭声!你说你咋就这么普通?普通得像路边的石子,谁踩一脚都不会疼!”
“普通”两个字砸在地上,比“野种”更沉。
陈的肩膀缩了缩,又想起早上在香樟树下,路明非说“我数学考四十分怎么了”时眼里的光。
原来在父亲眼里,考四十分和“普通”一样,都是罪。
“我让你跟好学生来往,你偏跟那个路明非混!他能教你啥?教你怎么考倒数?教你怎么被人堵在巷子里揍?”
陈建军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这辈子没混出个人样,就盼着你能争点气,别再像我这样……可你呢?你连‘不普通’都懒得装!”
酒气裹着他的哽咽,喷在陈的后颈上。
陈猛地抬头,指尖把练习册戳出个破洞,纸纤维翘起来,像根竖起的刺。
“普通怎么了?”他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却咬得很狠,“普通就该被你踩吗?”
陈建军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这只总缩着脖子的鹌鹑敢抬头,酒气哽在喉咙里,一时没接上话。
“我奥数没拿奖,可我每天晚自习后,在台灯下刷到十二点的数学题,草稿纸攒了三厚本!”
陈抓起桌角的练习册,狠狠拍在桌上,纸页哗啦作响,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笔订正,“上次月考数学八十,比期中高了二十分,你看见了吗?你只看见同事家孩子拿奖,没看见我揉着酸脖子啃函数题!”
他的眼泪砸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正好盖在刺蛇图案的眼睛上。
“我打球是不精,可上周练折返跑崴了脚,肿得像馒头,我贴了膏药照样去球场,就怕球队把我换掉!”
他指着自己的脚踝,那里还留着淡淡的青,“我知道自己跑不快,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去练投篮,现在我是队里命中率最高的替补,你问过吗?你只看见人家钢琴十级,没看见我袜子上的血渍!”
“还有这些虫子!”他抓起练习册,把背面的虫族战术图亮给父亲看,纸张因用力而颤,“这不是瞎画!我研究攻防站位,分析地形优势,上个月校级星际争霸比赛,我拿了季军!奖状就在书包侧兜,你掏过吗?你只觉得是玩物丧志,没看见我对着比赛录像记笔记到天亮!”
陈建军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涨成猪肝色,张着嘴,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我普通得像路边石子,”陈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哭腔的颤抖,“可你从来没蹲下来看过,这石子缝里,也在拼命往出长草啊。”
“你要是觉得我废物,你当时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摔门的巨响震得楼道灯晃了晃,昏黄的光忽明忽灭,像陈建军此刻的脸色。
陈的鞋都没穿稳,光着脚踩在楼道水泥地上,凉意在脚底炸开,却压不住后颈的烫。
他攥着那本戳破了洞的练习册,纸页边缘割得手心疼,像攥着把没开刃的刀。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裹着他往下跑,台阶磕得脚踝生疼。
上次崴脚的旧伤在力时突突跳,像在喊“慢点”,可他停不下来,只想把那满屋子的酒气、“普通”的骂声、父亲哽咽的“没混出个人样”,全甩在身后。
跑到巷口时,晚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光脚踩在青石板上,沾了层薄灰,凉丝丝的,倒比家里的地板踏实。
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谁泼了桶墨,把白天给猫留的饼干袋也染成了黑的。
他往树杈上瞅了瞅,饼干没了,倒有只三花猫蜷在树洞里,绿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颗玻璃珠。
陈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把练习册抱在怀里,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硌得人慌,却奇异地让人想叹气。
刚才吼出的话还在喉咙里烧,“草稿纸攒了三厚本”“袜子上的血渍”“记笔记到天亮”,这些他从没说过的事,像被踩爆的气球,碎片扎得人眼眶酸。原来他不是没努力过,只是他的努力太“普通”,普通到父亲看不见,就像树洞里的猫,再怎么睁着眼睛等,也未必有人会蹲下来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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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张大妈收摊的动静,铁皮推车轱辘碾过石子,“吱呀”一声,惊得三花猫往树洞里缩了缩。
陈摸了摸口袋,早上路明非塞给他的半块饼干还在,被体温焐得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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