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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江南春信
猎手能下床时,已是半月后。他瘦得脱了形,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里的光却一天天亮起来。玄木狼扶他在院子里散步,他总爱盯着墙角那株桃树看——去年阿禾缠着他种的,如今光秃秃的枝桠上,竟冒出了几颗粉嫩的花苞。
“等桃花开了,”猎手的声音还带着些虚弱,却藏不住期待,“我们就去江南。”
玄木狼笑着点头,帮他紧了紧身上的厚披风:“洛风说,他苏州的老宅后院,种着大片的油菜,等我们到了,正好赶上花期。”
正说着,洛风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油纸包一打开,是几件崭新的棉衣,还有顶绣着竹纹的棉帽。“给阿禾做的,”洛风拿起最小那件,袖口绣着只小小的绿蚂蚱,“王婶说这料子抗冻,路上穿正好。”
阿禾跑过来,踮脚够着棉衣下摆,手指戳着蚂蚱的翅膀:“这个会跳吗?”
洛风弯腰把她抱起来,故意逗她:“你对着它喊三声‘跳’,它就动了。”
阿禾当真仰着小脸喊起来,逗得众人都笑了。猎手靠在玄木狼肩上,看着这热闹的光景,忽然轻声说:“真好。”
动身去江南那天,桃花刚开了半树。玄木狼把猎手的药包仔细捆在马背上,洛风则在给马车铺稻草,阿禾抱着她的草蚱蜢,蹲在路边看搬家。一切都显得慢悠悠的,连风都带着暖意。
“都齐了吗?”猎手扶着车辕站起身,玄木狼赶紧伸手搀住他,他却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能行。”
洛风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驶出山坳。阿禾扒着车窗往外看,忽然指着远处喊道:“猎叔叔快看!桃花落了!”
猎手探头望去,一阵风吹过,粉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马车顶上、草垛上,也落在玄木狼的发间。他伸手替她摘下花瓣,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笑了。
一路南下,风景渐渐变了模样。山变得秀气,水变得清澈,田埂上冒出了新绿,路边的野花也多了起来。阿禾总爱缠着猎手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在江南见到的荷塘,讲夏日里满架的葡萄,讲雨天里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真的有那么多荷花吗?”阿禾趴在猎手膝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比这马车还多,”猎手比划着,“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荷叶像绿色的浪。”
玄木狼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听着他们的对话,针脚都带着笑意。
行至长江边时,洛风雇了艘乌篷船。夜里宿在船上,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猎手忽然咳嗽起来。玄木狼连忙给他递水,却被他拉住手。
“玄木狼,”他望着舱外的月亮,声音很轻,“等安定下来,我们就把家安在太湖边,盖间带院子的瓦房,我去学捕鱼,你种种菜,阿禾去镇上的学堂念书。”
玄木狼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好啊,我还想在院子里种些月季,像山坳里那株一样,能开一整个夏天。”
“再种棵枇杷树,”猎手补充道,“秋天结果,酸中带甜的,阿禾肯定喜欢。”
阿禾在旁边睡得正香,小嘴嘟嘟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玄木狼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又抬头看向猎手,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她忽然觉得,那些曾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深夜里流过的泪,都成了此刻的铺垫——铺垫出眼前这方小小的乌篷船,这满船的月色,和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船行三日,终于到了苏州。洛风的老宅果然靠着太湖,推开后门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远处的青山像水墨画一样卧在天边。院子里确实有片油菜地,此刻已抽出嫩黄的花穗,再过些日子,就能变成猎手说过的“金色的海”。
收拾屋子时,阿禾在墙角发现了个旧木箱,里面装着洛风小时候的玩具:木雕的小风车、竹编的小鱼、还有件绣着荷花的肚兜。“洛风叔叔,这是你吗?”她举着肚兜,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风”字。
洛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抢过肚兜塞进箱底:“小孩子家别乱翻东西。”却在转身时,偷偷笑了。
猎手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玄木狼和阿禾把晾干的被褥铺到床上,看着洛风在灶台边研究新买来的铁锅,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太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湖水的腥甜,有泥土的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在想什么?”玄木狼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在想,”猎手接过水杯,转头看向她,眼里的笑意像湖面上的波光,“原来江南的春天,比我记性里的,还要好。”
阿禾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朵刚摘的油菜花,踮脚往猎手手里塞:“猎叔叔,开花了!你看,金色的!”
猎手弯腰接过花,插进玄木狼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嗯,”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轻声说,“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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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太湖被染成了橘红色。洛风端出第一锅太湖银鱼羹,香气漫了满院。阿禾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脸上沾了汤汁也不管。猎手和玄木狼坐在廊下,看着湖面的余晖,听着阿禾的笑声,忽然明白,所谓的归宿,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身边的人,是这人间烟火的暖,是历经风雨后,依然能共享一碗热羹汤的安稳。
江南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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