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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nbp;春日里的药苗与远信
北平的春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飘着雪,忽然就有暖阳撞进胡同,把槐香分堂门口的积雪晒得冒热气。阿禾蹲在门槛上翻晒甘草,指尖捻着干透的草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猎手正往竹筐里装新到的药材,当归的褐、黄芪的黄、枸杞的红,在筐里堆成小小的山,药香混着巷口飘来的海棠花香,漫得满鼻子都是。
“晚晴姑娘说,她弟弟从南京寄了包新茶来,”猎手把竹筐往药柜边挪,声音里带着点晨露的湿意,“让咱们等会儿过去尝尝。”他弯腰时,腰间的铜钥匙串“叮铃”作响,那是前几日去锁铺配的,说是给后院的药圃门用的,“我把药圃的篱笆修好了,下午就把带来的种子种上。”
阿禾抬头时,正撞见他发间沾着片干草,像槐香堂药圃里常见的那种。她伸手替他摘下来,指尖擦过他的耳廓,烫得两人都缩回了手。洛风在灶房烧火,隔着窗户喊“又在腻歪什么?张屠户家的小子托人捎信来,说槐香堂的蒲公英发芽了,让咱们别忘了寄新的药方子!”
说起槐香堂,阿禾忽然想起玄木狼叔的信。上次来信说,哑女已经学会炮制金银花,还在药圃边搭了个小棚子,“像模像样的,就是总念叨你们,说北平的药铺是不是比槐香堂大十倍”。她把信从抽屉里找出来,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有力,像玄木狼叔握着药杵的手,稳当得很。
“等种下药苗,就给槐香堂回信,”阿禾把信纸折成小方块,“让哑女照着咱们新试的方子炮制,加两钱薄荷,更清利些。”猎手正在往瓦罐里装陈皮,闻言动作顿了顿“我前几日托人买了些北平的新瓷瓶,正好寄回去当药罐,比槐香堂的陶罐结实。”
洛风端着水盆出来,听见这话直咋舌“你就是偏心,上次我要个新瓷碗,你说‘陶碗更养人’。”猎手红着脸瞪他“药罐是装药材的,得讲究。”阿禾低头抿着笑,忽然想起去年在槐香堂,他也是这样,把新做的药碾子先给她用,说“女孩子家力气小,石碾子轻省”。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猎手和洛风在药圃里翻地,铁锨插进土里的声音“噗嗤”作响。阿禾蹲在旁边分拣种子,蒲公英、薄荷、紫苏……都是从槐香堂带来的,装在个小布包里,布是哑女娘给的,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阿禾姐,帮我扶下竹架。”猎手的声音从篱笆那边传来,他正往土里插竹片,想搭个小棚子,“北平的风比槐香堂的硬,得挡着点。”阿禾走过去扶着竹架,抬头时,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落在沾着泥土的手背上,像颗透明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槐香堂的春天,也是这样的光景。他在药圃里搭棚子,她在旁边递竹片,洛风蹲在篱笆边捉蝴蝶,玄木狼叔坐在门槛上喝茶,说“你们三个,倒像株藤上的瓜,分不开”。那时总觉得日子长得没头,如今隔着千里路,却盼着日子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快看!”洛风忽然举着个虫子跑过来,“这是不是槐香堂那种会啃紫苏叶的虫?”那虫子绿得发亮,正蜷在他手心里装死。猎手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虫“脏死了,别吓着阿禾。”洛风“嗤”了声“去年在槐香堂,是谁追着萤火虫跑了半宿,还说‘要给阿禾当灯’?”
阿禾没说话,只是低头往土里撒种子。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土里,像撒了把星星,她忽然觉得,这些种子就像她和猎手、洛风,从槐香堂飞到北平,落在新的土地上,也能扎根、发芽,长出和原来一样的绿。
晚晴挎着竹篮来的时候,药圃里的种子刚种完。“我娘蒸了榆钱糕,”她把篮子递过来,糕上还沾着嫩绿的榆钱,“说春天吃这个,一年都精神。”阿禾拿起块糕,咬下去,清甜里带着点草叶的香,像极了槐香堂春天的味道——那时哑女总在榆树下铺块布,等风吹落榆钱,攒起来让玄木狼叔蒸糕吃。
“对了,”晚晴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封信,“早上邮差送来的,写着‘槐香分堂阿禾亲启’,看字迹像你们老家来的。”阿禾接过信,指尖触到熟悉的笔迹,心跳忽然快了些——是哑女写的,信封上还画着个小小的蒲公英。
拆开信,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雀跃“阿禾姐姐,槐香堂的蒲公英发芽了,我每天都去浇水,像你教我的那样,早上浇一次,傍晚浇一次。玄木狼叔说,等夏天开花了,就把种子寄给你,让北平也长满蒲公英。对了,我学会做槐花糕了,就是没有你做的甜,洛风哥要是嘴馋,让他早点回来……”
信末画着四个小人,一个扎羊角辫的是哑女,一个拄拐杖的是玄木狼叔,还有两个手拉手的,想必是她和猎手。阿禾看着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把信往猎手手里塞“你看,哑女说要寄蒲公英种子来。”
猎手接过信,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信纸上,像给小人画上了睫毛。“等种子来了,”他忽然说,“咱们就在药圃边种满,让它们顺着篱笆爬,像槐香堂那样,到夏天就白茫茫一片。”
洛风在旁边啃
;着榆钱糕,含混不清地说“还得种点向日葵,哑女最爱追着花跑,等她来北平,就让她追咱们这儿的花。”阿禾看着他满嘴角的糕屑,忽然想起去年在槐香堂,他也是这样,吃着哑女做的枣糕,说“等哑女学会做更多糕,咱们就开个糕铺,和药铺挨着”。
傍晚关铺时,阿禾把哑女的信小心地夹进《草木图鉴》里,夹在“蒲公英”那一页。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画着蒲公英的插图照得透亮。猎手正在给药圃浇水,水瓢泼出去的瞬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钻。
“阿禾,”他忽然喊她,声音被春风吹得有点散,“等夏天蒲公英开花了,咱们就拍张照片寄回去,让玄木狼叔和哑女看看,北平的蒲公英和槐香堂的是不是一样白。”阿禾点头时,看见他眼里的光,像落了点蒲公英的绒毛,轻轻的,却让人心里发暖。
洛风在灶房喊“快来吃晚饭!我煮了荠菜粥,晚晴姐说春天喝这个最养人!”阿禾应着,往灶房走,回头看见药圃里的竹架在风中轻轻晃,像在对她点头。她忽然觉得,所谓的远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种蒲公英、蒸榆钱糕、写牵挂的信,只要心里的根还在,无论走到哪里,日子都能过得像模像样,像这春日里的药苗,带着股向上的劲儿,往暖里长。
夜风穿过胡同,带着海棠花的香,吹得槐香分堂的幌子轻轻晃。阿禾坐在灶前添柴,看猎手和洛风在桌边分粥,忽然觉得,北平的春天和槐香堂的春天,原来真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药香,一样的甜糕,一样的人,把日子过成了带着期盼的模样,等着夏天的蒲公英,等着远方的信,也等着彼此眼里,永远不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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