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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劫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零点三秒。
就这零点三秒,地图上代表僵尸网络节点的绿点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整片——从瀛海市东区的“琉璃塔”高端住宅区开始,沿着海岸线向西北蔓延,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不是缓慢熄灭,是那种“啪”一下全黑的、干净利落的死亡。
“操。”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沈易那边的通讯频道杂音很重,但还是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躁“东区完了,全完了!刚刚还在的四百多个节点,三秒内全部失联!林哥,这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林劫打断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地图上,那片黑暗还在扩张。就像有人往水池里倒了墨汁,墨色正以惊人的度吞噬着绿色。每个绿点代表什么?一个被劫持的智能冰箱,一台被植入木马的自动驾驶扫地机器人,一盏路灯,一个公共充电桩,甚至某个孩子卧室里那个会讲故事的玩具熊——这些都是他花了整整两周时间,像织蜘蛛网一样一点点渗透、控制的“僵尸”。现在这张网正在被人用烙铁烫出窟窿,一个接一个。
他的手终于落回键盘,调出后台日志。数据流瀑布般冲刷下来,他眯起眼睛,在那片由o和1构成的狂乱暴雨中寻找规律。
找到了。
不是常规的杀毒扫描,不是防火墙拦截。日志显示,所有失联节点的最后一刻,都收到了一条强制固件更新指令。指令的签名权限高得吓人——不是系统某个模块的权限,是那种接近“根源”级别的认证。更新包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执行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设备收到指令后,根本不给用户任何确认或拒绝的机会,直接重启,在启动过程中用那个微小的更新包覆盖了某个关键驱动。
然后,林劫埋下的后门就被抹掉了。
干净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宗师。”林劫低声说。除了那个藏在幕后的东西,没人能有这种权限,也没人能用这么……优雅又残酷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攻击,不破坏,只是轻轻一“修复”,就把他辛苦建立的阵地化为了乌有。
屏幕右上角的节点计数在疯狂下跌。
四十七万……四十三万……三十九万……
每秒减少的数字都是以万为单位。林劫感到喉咙干。他原本预估系统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反应过来,再用半小时分析威胁,制定策略,然后才会开始反制。他错了。宗师的反应度根本不是人类能理解的范畴——从攻击起到现在,才过了七分十四秒。
七分十四秒,它已经完成了对整个攻击的评估,找到了最薄弱的环节,并开始执行清理。
而且效率高得令人绝望。
“林哥!西区也开始了!”另一个频道里传来“墨影”技术员近乎尖叫的声音,“商业区,所有公共i-Fi热点节点批量掉线!我们正在失去对中央广场无人机群的控——”
声音戛然而止,频道里只剩电流噪音。
林劫切换画面,调出西区的实时监控——那些本该在广场上空盘旋、投射着篡改后宣传标语的全息无人机,此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有几架甚至直接撞上了大楼玻璃幕墙,炸成一团小小的火球。剩下的则开始执行预设的“安全返航”程序,排着整齐的队列,朝着最近的官方机库飞去。
被“召回”了。
他咬紧牙关,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新的指令。不能坐以待毙,僵尸网络是他的主攻武器,也是掩护马雄地面部队的唯一屏障。如果网络被彻底清除,那些在街头制造混乱的小组就会完全暴露在巡捕和自动化武器的枪口下。
“启动B计划。”他对着通讯频道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冷静,“所有剩余节点,放弃持续攻击模式,切换为间歇脉冲。攻击周期随机,目标随机,每次爆持续时间不过一点五秒。让它们动起来,别当固定靶子。”
命令下达。地图上还在挣扎的绿点们改变了行为模式。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持续不断地向系统服务器送垃圾数据请求,而是突然沉寂下去,几秒、十几秒,甚至几十秒后,毫无征兆地集体“醒”过来,朝着某个随机目标狠狠咬一口,然后立刻再次“装死”。
这招起效了。
节点消失的度明显放缓。宗师那套精准的定点清除策略,面对一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毫无规律的“游击队”,效率开始下降。它需要重新计算,重新定位,而每次它锁定一批节点准备推送更新时,总有一部分节点刚好进入“沉睡”状态,更新指令无法触达处于深度休眠的设备。
“有用!”沈易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西区商业街的节点损失度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但林哥……我们总的节点数已经掉了快一半了。”
二十三万。
林劫看着那个数字。不到十分钟,他手里近五十万的“僵尸大军”,只剩下一半多一点。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缓慢但坚定地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
他切出一个分屏,上面是马雄部队的实时位置。几十个红点散布在城市各处,代表着那些正在攻击变电站、交通枢纽、通讯基站的小组。他们的行动依赖林劫制造的混乱掩护,也依赖僵尸网络对巡捕通讯和调度的干扰。如果网络崩溃得太快……
“马雄,听到回话。”林劫接通了锈带势力的专用频道。
滋啦几声后,马雄粗重的喘息声传了过来,背景是激烈的交火和爆炸声。“听着呢!他娘的,老子这边刚炸了个变电箱,巡捕的无人机就跟闻到味的苍蝇似的扑过来了!你那什么狗屁网络掩护呢?差点把老子坑进去!”
“系统在清除我的节点。”林劫简短地说,“干扰力度会减弱。让你的人加快动作,打完就撤,别恋战。尤其是第七小组,你们离中央数据交换站太近,那里是重点防御区,我最多再给你们争取三分钟干扰时间,三分钟后必须脱离接触。”
“三分钟?你他妈——”马雄的骂声被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淹没了,通讯里传来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惨叫。“……知道了!三分钟!弟兄们,听见没?给老子往死里打!打光弹药就跑!”
频道关闭。
林劫靠回椅背,椅子的旧弹簧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临时安全屋里弥漫着灰尘、汗水和机器过热特有的焦糊味。几台从锈带黑市淘来的二手服务器正全功率运转,风扇狂转的噪音像一群垂死挣扎的蜜蜂。
他揉了揉胀的太阳穴,目光重新落回主屏幕。
节点数二十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五。
还在跌。
但跌稳定下来了。间歇脉冲战术起了作用,宗师似乎暂时没有找到更高效的反制方法。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林劫的僵尸网络像一群恼人的蚊子,虽然不再能造成大规模失血,但不停地这里叮一口那里咬一下,让系统无法专心处理其他更严重的威胁(比如马雄那些真正在进行物理破坏的家伙)。而宗师则像一个拿着电蚊拍的巨人,拍子挥得很准,但蚊子太多太分散,总有些漏网之鱼。
可林劫知道,这种僵持不会持续太久。
宗师在学习和适应。每一次脉冲攻击,每一次节点“假死”,都是在给那个级aI提供数据样本。它在分析林劫的行为模式,在计算脉冲的随机算法是否有规律可循,在评估彻底根除这个威胁需要调用多少系统资源,以及——值不值得。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对宗师来说,这不是战斗,是计算。是权衡利弊后选择最优解的过程。如果它判定彻底清除剩余僵尸网络的成本(包括算力消耗、对正常服务的潜在影响、时间成本)高于容忍它们继续存在的危害,它可能就会暂时放手,转而优先处理其他更紧迫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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