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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提的脚步停在他的扫帚跟前,那双浑浊的双眼缓缓抬起,看到了一张相似至极的脸。冬雪送来清晰的寒冷,吹得人骨头缝都要颤上几下。老人眯着眼端详了她许久,嘴唇泛着青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妈妈又重新投胎回来了。”半晌,他冷哼一声,“进来吧。”孤傲风骨敌不过岁月侵蚀,那曾经硬挺到笔直的背脊,如今也变成了小山。只毒舌这一特点绵延不绝。这座宅子芙提自出生以来没来过几次,印象却很深刻。大抵是因为每次登门,留下的回忆都不太美好。她母亲是半路出家,学术上肄业也就罢了,好好一个名门画家竟沦落入市井,靠着粗糙的画笔不断不断作出不成样子的作品,只为赚取微薄的钱财糊口,彻彻底底丧失艺术的初心。那男人自她怀孕后便逃之夭夭,秦承风去看过她几次,皆是失望而归。可与其说她不愿向家里低头,倒不如说她是不愿承认自己的爱情是个错误。“没想过你会来,我这里没有小孩吃的东西。”老人倒腾许久,只翻出一包喝起来不那么苦涩的茶叶,滚水淌入壶中,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芙提摇摇头:“我也已经不是小孩了。”桌子上还散落着他的老花镜和书籍,被他缓缓拾起来,戴上,换一双清明些的眼睛。秦承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找我有什么事么?”她身后堆着提来的礼物,这样的东西每年都有很多人往院子里送。他一个独居老人吃不完,也吃不下,大多数都便宜了邻居或是上门拜访的宾客。可即便如此,芙提也还是要将这点心意做足。“没什么,只是想让您看看我。”她说,“我现在觉得很开心,也有能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想告诉您,让您不要担心。”“我担心什么?”秦承风听得想笑,“小丫头,要知道,这些年我可从来没有想起过你。”芙提垂下眼,“那是您的事。”虽然弃她不顾是种残忍,但秦家确实没有这种义务。况且她母亲也并没有将她送回母家的意思,芙提作为私生女,又不在秦承风膝下长大,他记不得、记不起,都是应该的。她母亲的错误应该由季明岩承担,而不是秦家。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可芙提知道,自己心里是怨的。她也没有心胸宽怀到不去计较,所以这些年都不愿意回来看一眼。只是冥冥之中,她觉得有些事情就要尘埃落定。每年这个时节,家家户户操劳着过年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孤单又落寞。而这种情绪又滋生出几分仇恨,平均地分散到这两个家庭,从而导致了她的不闻不问。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她觉得很幸福。“我想要的都已经在我身边,”她说,“所以那些过往我都可以不再计较了。”一直一直压在心里成为一颗种子,摁捺着不许它发芽,又无法铲除。如今终于可以连根拔起。秦承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芙提知道他意会了,于是起身告辞。而那杯递过来的茶,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喝一口。他们的情分,仅仅到这里为止。她不是来探望秦承风的,而是来和过去的自己和解。老头子礼貌地送她出门,像是对待一个陌生宾客。只是目光远远看见她的车,得知她是一个人前来,沉吟半晌,对着那背影道:“替我向段昱时道声早年。”芙提惊诧回头,他已经关上了铁门。由于年老失修,铁锈摩擦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马上就要倒跨。一路开上高速,经过好几个小时的漫长拥堵,车辆终于得以疏通。进入了京都的边界,天气冷得更明显了。芙提下车的时候呼了口气,才想起来把手机忘在车上了。她折返去拿,在路口碰到打灯要转弯的迈巴赫。那车窗降下来,一张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另一半五官被手机遮挡着,许是因为无人接听,导致了他眉心紧锁。如今想找的人就在跟前,他语气也还是不好,“怎么不接电话?”芙提从善如流地从副驾驶钻进去,被车内充足的暖气熨帖得一颗心都暖暖的。他找了个停车位,车身流畅地倒进去,拔出钥匙把她抱进怀里。“你怎么来了?”芙提闷闷地问。“段望舒搬家的时候忘了点东西,要我明早给她寄过去。”他的手掌搭在她的脑袋后面,脸埋入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马上就要过年了,京都忙碌的气氛逐渐冷却下来。街道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一日日增多,张灯结彩地准备迎接新年到来。芙提保持沉默,闭上眼沉浸在他的蹭抚里。段昱时也不催她,把人往怀里揽。隔着厚重的衣物也能听见的心跳和逐渐渡过来的体温,让她原本冰冷的双手也逐渐温暖起来。窗外在飘雪。他问:“你吃饭没有?”那颗小脑袋慢慢地摇了摇。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烫得他想做些什么去克制这份狂喜。他把人从怀里拔出来,“带你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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