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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云强逼着自己不去看她那不成章法的动作,以免一时没忍住笑得太大声,咬着一抽一抽的唇,问:“那崔娘子现下是在绣什么?”
“……竹子,不像吗?”
白帕子,绿丝线,拢共才七八针,绣出条不直不弯、断断续续、歪歪扭扭的线,活像是被撕碎的草沫子掉在上头,形、神皆不似,唯有那点绿色能同竹子攀扯上些关系。
而同样是白帕子,绿丝线,范云那头已利落地绣出了针脚细密的半片叶子,若不是因同她说话耽搁了时间,怕是已然完工了。
崔竹喧看看那方,又看看自己这方,着实寻不出什么褒扬的词句,好半天,涨得脸色通红,“这是、这是特殊的针法。”
江心,船上。
管他是舵工、缭手,斗手还是碇手,皆被麻绳捆缚住手脚,如同蚂蚱一般沿着桅杆绕成圈,也就是锦衣华服的大肥羊有个稍稍优渥些的待遇,单人单绳被安置在甲板中央。
“搜完了?可别留几只老鼠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窜来窜去。”
“放心吧老大,活人都在这儿了!”瘦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开口。
匪首点了下头,懒散地起身,行至那个被捆住青年面前,手指轻动,下一瞬,便有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把那身绸缎晕湿大半,青年这才悠悠转醒,面露惊恐地望向这帮子恶匪。
“你们这般为非作歹、拦河截道,就不怕落得个午门斩首的下场吗?”
“你是这艘船的东家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青年口中的喋喋不休,在喉头抵住冷刃时戛然而止,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重新组织语言,“我、我是。”
匪首并不讲究,曲腿便在甲板上坐下,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拎着砍刀,刀尖沿着他脖间横纹向后,用曲刃环住他的整个脖颈,只消手头一用劲,便有热腾腾的人头落地,“瞧着眼生,第一次在松荆河走货?”
“是,一贯是我兄长走货,但日前他带到南边的货出了岔子,便临时由我走一趟。”青年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落在那只持刀的手上,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道,“你、你们劫财可以,但是,不要伤人。”
匪首歪头看他,嗤笑一声:“有点胆气,可惜没什么脑子。”
“你!”
“我怎么了?”匪首随意将手往回收了些,冷硬的刀刃便陷进他的皮肉,虽未见红,青年已然被吓得脸色煞白,而说话人却于此时,恶劣地扬起唇角,“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寇骞,在这松荆河上讨生活,不爱杀人,只是挣些辛苦钱。”
水匪头子说自己不爱杀人,可信吗?
可此情此景,由不得他不信。
青年僵硬着一张脸,苍白的唇抖动,好一会儿才有声若蚊蝇的词句冒出,“我、我叫金玉书。”
寇骞满意地点头,互通姓名后,便可详谈正事,正欲同他仔细说说这八百里水泊的规矩,后头却突兀地插进来一句喊声:“寇老大!”
声音来自桅杆那被捆住的一堆蚂蚱。
“寇老大,我们见过的!这、这都是误会啊!”
寇骞面上的笑倏然敛了,语气无甚波澜,“认得我?”
后头惊慌的声音还在继续,“该准备的东西,我们一样不少,都是照着您的规矩来的!”
不多时,便有三四口木箱被抬了上来,阿树率先上前,用刀尖将箱子挑开,各式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还有十数条银铤横陈其间。
依着规矩,凡往松荆河走商的船只,需将每种货品都备上一份,再添些金银,用以买路——当然,也可以不买,但是水深风浪大,这船行河上,谁知道会不会沉呢?
“寇老大,您可点点,只多,不少!”男人肥头大耳,肤色黝黑,自称是这艘船的舟师,脚上的绳索刚松,便腆着脸凑到寇骞面前,将金玉书挡在身后,“我家小公子第一次出远门,不懂规矩,气性又大,整日在舵手面前指手画脚的,这才不慎偏航,没赶上给寇老大送礼。”
“是这样?”寇骞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正是如此!”男人应得诚恳,金玉书面上倒是似有不忿,却迫于周遭的刀刃,不敢作声。
“下回?”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哪还能忘了规矩?”
无非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躲开他们这窝水匪,省一笔银钱罢了,追究也不过是宰两个人,再多索些钱,麻烦得很。
“你们这船是去哪的?”寇骞忽然问。
“……胥江。”男人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方才应声,便听他继续追问。
“返航时去哪?”
“去、去汾阳,寇老大是有什么吩咐吗?”
寇骞微微凝眉,转而望向桅杆,摆摆手,遣人将那些个船员尽数松开,自寻了个空闲地躺下,其他人大抵也是这般,零零散散地遍布整艘船。
船员们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岗位,金玉书则是目光四处打量一番,背着人将舟师拽进船舱,气愤地问:“不是给钱了吗?他们怎么还不走?”
舟师理了理被捏皱的袖子,不以为然,“哎呀,这是规矩,他们在这儿待着,能保着我们不被旁的水匪滋扰。”
“要我说,最开始就不要绕那一手,弄得大半夜的挨一下,得亏这伙人只图财,不然我们这一整船人都翘辫子了!直接本本份份地把钱交了,客客气气地把人迎上来,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不久结了?他们要的又不多,权当是多雇了几个护卫,再不行,就算是打发叫花子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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