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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大家伙儿都神情恹恹的,对他爱搭不理。
难不成是因为他昨日把紫苏水煮糊了?
百思不得其解间,瞧见牛二领着几人扛着一卷草席从他面前走过,瞧着方向,是要往河边去,他急忙扯着嗓子问道:“你们新领了什么活啊?怎么还带这么大件的东西?”
也不管甘草汤煮得入没入味,金玉书就盛了半碗递过去套近乎,可不知怎的,连平日最和善的牛二也不肯接他的汤,板着一张脸,眉眼耷拉着,神情凝重。
一种不妙的预感升上心头,金玉书咽了口口水,讪讪地问:“怎、怎么了?”
“阿鲤,死了,”金玉书还在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就听牛二接着道,“到底年岁小,身子弱,蔡大夫给她扎了针、喂了药,可还是没熬过去。”
“那你们这是去……”
“人都没了,再留着就要臭了,我带人将尸首扔到河里去。”
金玉书愣怔一瞬,盯着那卷简陋的草席,一股气血上涌,本能先于理智骂出了声:“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冷血无情、刻薄寡恩!就算没条件风光大葬,总要让她入土为安吧?你们把她往河里一扔,这跟抛尸有什么两样?让她在松荆河里当个水鬼吗?”
牛二默了会儿,哑着嗓子道:“不是随便一块地都可以埋人的,我们只是沾了崔氏的光,才能在这儿落几日脚,这里的山有主,树有主,乃至每一根草、每一粒沙都有主,想把人葬在这儿,要么把这块地买下来,要么奉上银钱,求契主匀一块位置借我们用。”
“但契主无一例外,是官绅豪强,前者,他们瞧不上我们这点散碎银两,后者,这是他们玩乐的地盘,无端埋个人,他们嫌晦气,定然不肯。”
“那、那也……”金玉书攥着碗的指节隐隐发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在望及某处时,忽而一亮,宛若奔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至寇骞面前,拉着他往这来,“你、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阿鲤可是每日跟在你身边的,你总不能看着她被扔进水里喂鱼吧?”
寇骞垂下眼睫,半晌才出声:“若是白原洲还在,倒也能削块木牌立个碑,但现在白原洲没了,我们是彻彻底底、无家可归的流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金玉书看了看满面愁容的牛二,又看了看垂眉敛目的寇骞,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在心头翻涌,他曾经以为的,在松荆河上叱咤风云、威风凛凛的匪寇,而今离了水,上了岸,竟成了任谁都能啐上一口、踩上一脚的蝼蚁。
他低下头,琥珀色的药汤清透,映出一张将哭未哭的脸,他忽而将手收紧,恶狠狠地甩出去,药汤四溅,药碗应声而碎。
“不就是地吗?”金玉书赤红着眼睛道,“樊川郡的世家子弟,大半都在别院里住着,我一个个问过去,总能问到一个愿意的,你们且等着,天黑之前,我一定赶回来!”
金玉书撂下一锅药汤不管,回营帐将所有值钱的物什草草裹了背到肩上,凭两条腿竭力跑着,向别院奔去,剩下牛二几人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牛二低着头,粗粝的手指在草席的边缘抚了抚,“老大,要不,咱们等等他,万一——”
“不用等,”寇骞道,“他要不到地。”
金玉书到底比不得终日行在山野的流民,流民在崎岖山道被利箭围剿尚能躲闪,他不过在坑洼的平地上奔跑却能摔得浑身是泥,唯一庆幸就是,用来装钱财的包袱够厚,除了脏了些,一文钱都没落下。
他拖着剧痛的腿,几乎是一瘸一拐地跑到别院,筋疲力尽地倚靠着门口的石狮子,正喘气的功夫,便招来守门奴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大胆!你一个流民不好生在难民窝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要是冲撞了诸位贵客,你这条贱命如何担待得起?”
金玉书勉力咽了口口水,让干得冒烟的嗓子稍稍好受些,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珏递过去,“我、我不是流民,我有事要禀报!”
“一个不入流的商贾,”奴仆拧着眉将他这狼狈模样打量一番,阴阳怪气道,“莫不是破产了,想来求接济吧?”
金玉书试图将自己的身价再抬高些,“崔公子知道我。”
奴仆冷嘲一声:“不止崔公子,这里头的每位公子还跟我说过话呢,你看我到处显摆了吗?撒泡尿照照你现在这副模样吧,还好意思跑出来丢人现眼!”
奴仆一把将他从石狮子上拽下来,宛如对待一个大型垃圾般丢到一边,转而如珠似宝地心疼起被蹭脏的石狮子,从怀中取出贴身的巾帕,一手抚着石身,一手仔仔细细地擦着,竟是比对待自己脸上的皮肉还要小心谨慎万分。
金玉书忍着疼,将被撞脱的包袱捡起,拍了拍上头的泥灰,自右肩穿到左腋,将绳结系紧,站直身子,静静地立在那。
目光在守门的两个奴仆间徘徊,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猛冲进去。
092尸横遍野跟着小崔娘子一起回……
虽未进过别院,但高门大户里的设计总是大差不差,行过连廊,绕过小园,再尾随几个端茶倒水的奴仆,竟真叫金玉书寻到了厅堂。
绫罗绸缎不要钱般被挥霍着,用来做窗前的帘幕、案上的桌布、地上的薄毯,丝竹靡靡、水袖蹁跹,沾了泥水的长靴戛然止步,立在厅外,上涌的气血散去,空余下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忐忑踟蹰。
金玉书咽了口口水,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声,落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待一曲舞毕,环肥燕瘦的舞姬款款退去,他这才握紧了双手,藏于袖中,躬身俯首地踩上艳色的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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