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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河堤,内侧斜坡,额图浑趴在草丛里趴了很久,六月的太阳晒得河堤上的泥土烫,热气透过衣服往皮肤里钻,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脸贴着地面,草叶子扎在脸上,痒得难受,但他不敢动,左手边趴着三十几个人,右手边也趴着三十几个人,河堤内侧的斜坡上密密麻麻地趴着几百号人,沿着河堤蜿蜒出去,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蛇。
所有人都在等,红营没有现他们这些蛰伏的野兽,炮弹直接从他们的头顶越过去,砸在西岸的清军阵地上,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就等着送死的时候就行了。
额图浑是彰泰的长子,他长得像他父亲,宽肩,厚背,方脸,浓眉,嘴唇厚实,下颌方正,他没有穿重甲,只披了一身锁子甲,面对红营的火器,甲胄完全是拖累,这是清军在一场场血的教训之中积累起来的,额图浑虽然没有和红营战斗过,但清军的战报题本他看的太多了,若不是有近战肉搏的需求,他连这身锁子甲都不想披在身上。
河堤的顶端就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只要他站起来,迈两步,就能翻过河堤,冲到河堤外面的开阔地上,他看不到河堤外面的情况,趴在内侧斜坡上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得到密集的脚步声,从东边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是一块巨大的布匹被人撕开,嘶嘶啦啦的,连绵不绝,连轰鸣震耳的炮声都无法盖过。
他的心跳在加,紧紧攥住腰刀的刀柄,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河堤内侧的斜坡上,几百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在舔干裂的嘴唇,有人在用手掌反复擦拭刀柄上的汗,所有人都在等他,他是彰泰的儿子,是这支伏兵的主将,是那个要第一个站起来、第一个翻过河堤、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额图浑把目光投向了后方清军阵地的方向,硝烟还没有散尽,灰黑色的烟柱在河西岸的土垒后面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硝烟的缝隙里,他清楚的看见彰泰的将旗竖了起来,那是让他们这些伏兵出击的信号。
额图浑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热气灌进肺里,混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他喉咙紧,他缓缓地吐出来,然后猛地站起了身“冲!”
他从河堤内侧的斜坡上往上冲,脚下的泥土松软,一步一个坑,沙子灌进靴筒里,他没有停,身后,几百个人跟着他往上冲,许多人都在放声呐喊,是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喊出来的、野兽般的嘶吼,额图浑没有喊,咬着牙翻上河堤顶端。
六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平原在河堤下面铺展开来,灰黄色的泥土,踩倒了的玉米秆子,被炮火炸出来的弹坑,赤红的人影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最近的距离他不到五十步。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最前面那几个红营士兵的脸,年轻的脸,晒得黝黑,看到河堤内侧忽然冒出来的清军伏兵,明显的愣了一下,他身边的红营将士,也和他一样的反应,他们正在以散兵线向西推进,弓着腰,端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显然没有预料到河堤后面会有人冲出来,突然有人从眼皮子底下冒出来,任谁的第一反应,都会是惊讶愣。
但那愣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额图浑都没来得及迈开双腿冲锋,那些红营士兵就已经动了,他们甚至根本不需要将领军官去组织,自的就飞变换阵势,散兵线在极短的时间内碎裂了,像是一块完整的玻璃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子,碎成了无数个小块,但每一个小块都是完整的、规则的、有棱有角的。
红营的将士在奔跑中自动寻找自己的位置,三个人一组,背靠背,或者呈三角形,或者呈一条直线,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都不需要人力去拨动,自己就自动运转到最完美的状态。
这一次轮到额图浑愣神了,但这次的愣神同样不长,身后的清军伏兵已经嘶吼着从他身边擦了过去,带来的风声将他拉回了现实,正要迈腿冲锋,燧枪清脆的声音,却次第炸响,最前面的那几组红营士兵在变阵的同时举起了枪,枪声像是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子弹飞射而来。
额图浑身前的一个清军伏兵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子扭了一下便趴在那里不动了,他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出滋滋的声响,他是刚刚从额图浑身边擦过的人之一,抢在额图浑身前,占据了本该是额图浑的位置,也替额图浑拦住了本该取走他性命的一枪。
不仅是他,还有许多清军伏兵中弹倒地,他们也并不是没有反击,有些清军伏兵爬上斜坡之后便用弓箭向那些红营战士攒射,同样也射翻了十几人,但弓箭的杀伤力远远比不上红营的燧枪,那被射翻的十几个红营战士,许多人身上插着箭,却依旧能爬起来坚持战斗,而被燧枪打翻的清军伏兵,却大多都直接丢了性命。
但如今这时候,除了继续往上冲,再没有别的路可走,额图浑和剩下的清军伏兵开始最后的冲锋,一子弹擦着额图浑的耳朵飞过去,尖啸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耳朵里瞬间嗡了一下,半边脸都麻了,他没有停,他还在往前冲,靴子踩在河堤外的平地上,一步比一步快,刀身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像一条银色的蛇。
剩下的人都在跟着他冲,他们已经完全没有阵形了,遭到燧枪攻击的那一刻就没有阵形可言,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散乱、密集、没有章法,只能以最快的度贴上去,展开白刃肉搏。
几十步的距离,在全力冲刺下,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事情,额图浑咬着牙,眼前是三把明晃晃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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