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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越金络醒过一回,像是从水里泡过了一般,浑身上下都是湿的。纪云台按照石不转的要求,给他端了水过去,那筒里的水端到面前,越金络忽然浑身颤抖,牙齿紧闭,竟是疼得喉咙也张不开了。纪云台用棉布浸透了筒里的水,给他送到面前,越金络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湿布,布里的水滴顺着齿缝一点点落尽喉咙里。杯水车薪的一点水却让越金络喉咙里舒服了一丝,他汗出得太多眼泪也流的太多,此刻只是虚弱地张开眼,半歪着身子看向纪云台:“谢谢师父,我好多了。”
“谢什么啊。”纪云台低声说着,又沾了一块湿布给他送到嘴边。那带着湿意的布料沾在唇角,终于叫他干燥开裂的唇肉上翻出一点点柔软的水意。
越金络目光涣散,缓缓吸着气:“师父别怕,我好很多了,真……”一股痛意猛地击中他的头颅,他话没说完,脖子昂起,急促地吐出一口气。纪云台再也受不了了,他解开越金络反绑的双手,单手撑起他软在地上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一只手抚摸着越金络的后背,另一只手梳着他汗湿黏腻的头发。
“要是疼,就咬我。”
越金络胸口沉重地起伏着,下巴枕在纪云台肩头,气若游丝地摇头:“不疼,不疼,真的,我不疼的师父……”
“你很勇敢,没关系,疼就叫出来。”
太阳穴仿佛被不停敲打着,四肢百骸也被捏碎了,无法抑制的疼痛袭来,越金络双眼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痉挛着咬住了身边唯一的肌血。
比他要冷的皮肤下流着滚烫的血,肌肉如浆果一样弹牙,带着咸且腥的铁味涌进齿缝里,越金络靠在纪云台肩头,心中又痛又苦,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再也藏不下去,肉体几乎被扯碎的痛苦里,他泪眼模糊地看着羊皮帐篷:“师父,我若是扛过这几天,能不能……能不能向你要个奖励?”
纪云台抚着他的头发:“你要什么都行,都依你。”
听到这个回答,越金络嘴角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他靠在纪云台肩头,平静地等着下一波疼痛扑上来。
黑夜悄然过去,之后是慢慢的白日。
太阳落下,便有了月亮。
在日月交替明暗交织中,温热的血,来不及结痂的伤口和不曾变换姿势的肩膀,成了疼痛世界里唯一可以被感知的东西。
越金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折磨了不知多久的疼痛,终于缓缓地消散了。
石不转进来时,两个人维持着半搂半靠的姿势跪在地上已经不知多久,以至于石不转想给越金络拔针时,纪云台竟然下意识一把拦住了石不转的手。
“师弟,醒醒。”石不转拍了拍纪云台的肩头,“金络很好,他挺过去了,可以拔针了。”
纪云台的眼神晃了晃,缓缓落在石不转身上,一瞬间如梦初醒,急忙把越金络扶到了石不转身前。石不转取了银针,又让纪云台把昏睡的越金络放回床上躺好,这才对纪云台招了招手:“过来,你肩膀的伤得处理一下。”
纪云台的肩膀伤得极深,石不转点了油灯,一边给他裹伤一边咋舌:“我这便宜师侄莫非是属狗的,咬得可真深。”
这几日越金络粒米未尽,纪云台几乎也是同他一样,此刻心头一块重担终于落下,侧首看向自己肩头的伤口,纪云台套上外衣:“师兄,子殇他……他向来想得多,心思也活络,这伤口叫他看到了只怕会多想,师兄不要同子殇说。”
石不转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好多想的?想什么?老田总不能让你再咬一口回去。”
纪云台无奈地叫了一声师兄。
“不说不说,多大的事儿。”石不转实在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等安顿完毕越金络,便打发纪云台也回自己的营帐休息,“趁着天还没大亮,你回去也睡一会儿,这几天熬鹰一样,折腾他也折腾你自己。”
“师兄,我不困。”
石不转怒了:“你不困,我替你困行了吧?快去睡觉。你那小徒弟已经没事了,我守他一会儿,等天一亮,我就换长公主来换我照顾他。”
纪云台知道再坚持也没有用,就对石不转点点头:“那劳烦师兄先照顾他一阵,有事你叫人来喊我。”
石不转嫌他唠叨:“快去吧祖宗。”
纪云台出了营帐没走几步,田舒今夜的巡值正好结束,他拎着个酒壶,正往自己的营帐走。
破晓之前的风最冷,田舒揣着手,一眼看到纪云台眉头微皱还红着一双眼睛,便举起酒壶摇了摇:“喝一口?今儿夜里天冷,熬了这几天怪累的,醉了睡得舒坦。”
纪云台摇摇头:“不了。”
田舒听他拒绝得飞快,忍不住笑了一下,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越金络那间透出灯光的帐篷:“小麻雀没事啦?”
“师兄说没有大碍了。”
“行,老石头这几年真是越发杏林妙手了,困在十六部着实委屈了他。”田舒打开酒壶,咽了口酒,“我以前在乡下时,村里也有沾了极乐天女的人,无一不是妻离子散。就算侥幸活着,最后也落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越金络这养尊处优没受过半点苦的身子骨,也能戒掉极乐天女,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纪云台抬眼看了看田舒:“你没信过他。”
天边的启明星升起,一座座营帐连着远山在转淡的夜色里连绵起伏。前几天下了北风,今儿尤其冷,整夜连个月亮都没有。偶尔有一个起夜的士兵,也是裹紧衣服哆哆嗦嗦地解了手又钻回了营帐。风吹得营帐里的军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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