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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唤之瞳孔放大,身体慢慢软倒在地,越金络自他肩头抽出长剑,鲜血顺着血管喷了半人高。他转过头来,泪珠滚滚而下,高声向门外禁军道:“辉王已薨,本王得辉王禅位,蜀中王杨唤之谋害皇亲,本王已将他斩于剑下。蜀中王府上亲眷,凡男子者一同问斩,部众归降者削去官职留以备用,不降者就地处死。川中军改为亲王军,暂由十六部接管,军俸照旧。”
门外禁军一齐拱手:“喏。”
哄你睡着
蜀中王年幼离开寰京,回到蜀中继承王位,没有人知道当时年少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蜀地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那一年的杨唤之比照天子陵寝早早给自己修好了墓穴,墓道里雕刻着江水和山峦,墓室顶部装饰满玛瑙琉璃做的星辰。
他也曾想过拥有天下山河,只是他活着时从未猜到,此番身死,他被暴尸于城门之下,鸟雀落在他腐臭的尸体上,呱呱地哀鸣着,锋利的鸟嘴把他的腐尸啄得面目全非。
而他那座富丽堂皇的陵寝,住进去的是他自诩能握在手心的辉王越清溪。
越金络守灵三日跪在棺前,尉迟乾就跪在他身后。这三日越金络呆呆望着辉王的棺椁,仿佛与人世隔了层纱一样,过得浑浑噩噩,心中无数事在盘旋着。到第三日下葬封墓,跟着越金络身后尉迟乾忽然扑倒在墓门前,捶着墓门放声大哭。越金络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虎目含泪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心中万般滋味却犹如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借由尉迟乾的眼泪流了出来。
到越清溪下葬事毕,越金络盘算着既然接管了蜀中,自然要安顿好蜀中事宜,刚掌上灯,倚在床边叫侍从取了蜀中王的账册来看,一只手就按在了账册上。
越金络抬起头,看见纪云台站在了自己身前。纪云台从他手中夺过账册:“我推门进来你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了?”
“刚躺过,”越金络低下头,“不太睡得着,又起来了。”
纪云台微微皱眉:“我叫师兄煮碗安神汤来?”
“不想喝,”越金络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床边,“我一想到蜀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就不大安得下心。”
纪云台在桌边坐了下来:“蜀中的事情,有我,还有你师伯。”
越金络“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师父,我那日在议事厅下的命令,会不会太过残忍?”
纪云台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
越金络点了点头。
纪云台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额头,细密的头发缠绕在纪云台指尖,他顿了顿,半晌才慢慢从越金络发间抽出手指:“权利相争,本来就是你死我亡。若蜀中将领存有二心,上了战场,死的可能不止十几人上百人。”
越金络轻轻“嗯”了一声。
纪云台见他神色平静了许多,转身走回桌边,取了床边木几上的油灯:“天色晚了,油灯我先暂时取走,别看什么账册了,好好睡一觉。”
他俯身吹灭了灯火,正要往门口走,腰上忽然一重。
越金络的额头此刻正贴在他的后腰上。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微微一紧,用不赞同的嗓音,轻叫了句“金络”。但接下来他又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了,因为贴在后腰上的衣料被一丝温暖的湿意浸透了。纪云台举着油灯,僵在原地。
“师父,”越金络靠在他的后腰上,“你别回头,也别看我,我怕你一回头,我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纪云台看着几步之外的雕花门窗,嗓音微哑:“……和我不需要控制什么。”
“……那不行。”越金络低声笑了下,“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会做错事情。”
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的骨节都凸了出来。卧房外有侍女手持灯笼轻手轻脚的走过,举着杆子将宫灯挂在回廊上,灯笼的光落在窗纸上,一片明暗斑驳。
越金络靠在他身后的额头微微颤抖着,浸透衣衫的眼泪越来越多。纪云台只能站着,看着窗外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那来自身后的啜泣声终于停了下来,靠在腰上烫人的热意也撤了回去。纪云台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稍稍转了一个头。
越金络已经在床上坐下了,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工工整整地摆在床头,低垂着双目:“师父放心吧,我把自己哄好了。”
摆放鞋子的手在床边垂了很久,等那只手终于收回来时,越金络才抬起头。借着一点门外的灯火,可以看到他的眼圈还是红,但已眼神清澈,如同往昔。
越金络对纪云台露出一个笑:“天色也不早了,师父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听师父的,今儿不折腾了,这就睡。”
他说得时候笑容灿烂,纪云台看着,心底里到比刚才更难受。纪云台知道自己不该留下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拉开桌边的椅子,掀开下摆,坐了过去。床上的软烟罗被风轻轻吹动,越金络侧躺在床,双目微睁,不解地看着他。
纪云台的手搭在桌子上,轻声说:“你睡吧,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刚忍下去的眼泪在纪云台说出这句话的时,几乎又要夺眶而出,越金络急忙揉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把自己的表情藏好。身后随之传来纪云台的声音:“既然我是你的师父,我就该一辈子惯着你,护着你,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别藏着掖着,直接对我说便是了。”
被子狠狠捂着脸,半晌,越金络才哼出一个“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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