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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豫瑾道:“那么请问,这三个意愿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那朕且问你,我与姐姐有何不同?”
程豫瑾摇头:“月儿,我不希望每次我们在谈国事的时候,都混淆上这些私事。”
“国事与私事?大将军,你能分得清吗?”
你是在为你自己活着,还是在为姐姐活着?白傲月和程豫瑾心里都清楚,无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让白傲月满意,因为她心里要的,是程豫瑾为他而活着。
“那我再问你,这兵权是姐姐给的、朕给的,还是你自己给的?”
她转身背对他,走上三级高阶,声音打在正殿的每一处角落:“为什么十万精兵不听朕的号令,偏偏只听命于你程大将军?你说没有你,士族精兵便会内乱。且不说朕的亲兵便占了三万,还有姐姐的两万,同样效忠于朕。这一半抵一半,另一半难道是你的不成?如今他们跟你在外征战,也学着跟你一样,不肯回来。”
程豫瑾终于明白了,今日种种并非为了他而来、为了他腹中胎儿而来,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早就对他不满意了。
大婚那夜的心情又翻涌上来。她这样的防备他,甚至有些敌对他,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高兴的是,她已经长大,很有女帝的样子;伤心的是,被怀疑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问心无愧,难道不奢望与她儿女情长,可是他怎么可能甘心只在后宫做他的凤君。他的身上有族人的担子,也有多少人指望他吃饭。
程豫瑾从怀中掏出虎符,一字一顿、仿佛泣血般:“兵权,全权交还。”
白傲月转身,程豫瑾已经走了出去。放在他桌案上的虎符,那么小,就像个玩具。
程豫瑾方走到门前石阶上,闻到一阵梅花暗香。
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瞧,丞相也在外等着。见他走得有些踉跄,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程豫瑾苦笑道:“你这位裴筝姐姐,进去劝劝月儿吧。”
“大将军稍待,等我面见过陛下之后,我去找你喝一杯。”
他望着北斗星方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路蜿蜒而下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我还小你得给我犯错的机会
丞相与大将军分坐榻上,盘腿而坐。
裴筝给二人斟了酒,追忆道:“豫瑾,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把酒同欢,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程豫瑾也想起什么似的:“那个时候,先帝也是在的。”
他举杯,裴筝倒把杯子给放下了:“啊,我倒忘了你如今的身子,怎么还能饮酒?”
她有些脸红,便是朝堂上也未曾这样失察。
程豫瑾挥手,主动与她碰杯:“无妨,某陪饮一杯。”
二人共事多年,虽算不上深交,但对彼此都有种莫名的信任。程豫瑾一杯饮罢,又主动斟了一杯:“丞相随意,只是不知,丞相与我要说的,是国事还是家事?”
裴筝拱手道:“大将军跟我也这么客气。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大将军何来此一问?”
程豫瑾浅笑:“无他,关乎称谓罢了。若是国事,我便称呼你为丞相;若是家事,那、我还是如同从前一样叫你,小筝。”
“是了,我从前是咱们这群人里最小的,大家伙都叫我小筝。现在陛下比我还要小,国师也比我小了,我倒是觉得自己像是个长辈了。”
二人皆放松地换了个姿势,再饮一杯。北墙整张虎皮在火把明灭中虬结成山。箭矢留下的孔洞边缘泛着焦褐,三道刀痕自左前爪贯穿腰腹,断尾处用暗金丝线绣着松柏花样。兽首眼窝里嵌的夜光石早已黯淡,却仍保持着扑食时的狰狞弧度。
裴筝看他对待自己一如从前,并没有因着如今政见不同便有了隔阂,有心继续劝劝:“大将军与我一样做长辈做惯了,怕是不理解,这少年人尤其是少女的心思。刚才大将军说,若是国事,便称呼我为丞相;若是家事,便叫我小筝。将军还记得你是如何称呼陛下的吗?”
程豫瑾一怔:“那自然不同,我是凤君,她是女帝。我一直叫她月儿,在外我也对她行君臣礼,向来没有什么不同。”
“是没有什么不同,你在外人面前是给足了她面子,可你在家里叫她月儿,便是触了她的逆鳞了。”
程豫瑾揉眼道:“难道我在家里也要叫她陛下不成?”
案头残烛被门缝灌入的寒气撕扯得东倒西歪。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月儿这个名字惹了多大的麻烦?从前陛下因着与长姐几分相像,宫里的那些太妃在她们小的时候向来分不出来,陛下常常被认错。先帝若做了些错事,总被安到陛下身上去;可是啊……”裴筝放低了声音,“若是傲月做的好事,便被错安到凌月身上。”
说完,颇觉直呼先帝名讳犯了大忌,自己在木桌角敲了三下。
裴筝慢条斯理道:“你一直叫她月儿,她便觉得你也是认不清楚。”
程豫瑾撑臂斜坐,中衣领口滑落半截绷带,烛光将锁骨下的箭疤照得森然。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烈酒混着血腥气咽下:“我怎么可能认不清楚?”
裴筝闷笑道:“你与先帝征战在外,陛下是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先帝的。你该跟她解释的是这个。”
大将军语调骤冷:“我该怎么称呼?从前大夏还没有如今疆域的时候,我称呼她少主,如今便也只是先帝了。”
“可当今陛下不知道啊。旁人都叫她月儿,你也这么叫,你说她心里怄不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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