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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长春宫正殿,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几个宫女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一个小宫女抚着胸口,声音发颤:“芳蕤姐姐,我、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皇贵妃她……”
“闭嘴!”芳蕤低声斥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今日听到的、看到的,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芳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可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皇贵妃那句娇嗔和皇后娘娘那声几乎听不见的笑。
她伺候皇后多年,从未见过娘娘对谁有过这般……近乎纵容的态度。
这后宫,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殿内,颜灼吩咐完宫女,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指尖触及温润的玉质,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微凉的触感。
她轻轻“哼”了一声,下巴微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已经离开的人听:
“明日……最多再少放半勺糖。”
明日,糖可以多加半勺。”
日子便在这般诡异又微妙的“和睦”里悄然滑过了几日。
颜灼果然日日往长春宫去,雷打不动地提着一盏杏仁酪——里头的糖分,正一日比一日淡些。虞挽棠也果真次次都尝上几口,过后便赏些东西回赠:有时是几匹莹润的料子,有时是几样精巧的摆件,甚至有一回,竟寻来一套前朝孤本碑帖。谁也不知她从哪翻出这物件,偏巧搔中了颜灼那点附庸风雅的痒处,让她稀罕了好几日。
后宫众人的心思早跟着活络起来。从最初见她俩这般往来时的震惊骇异,到后来渐渐麻木习惯,再到如今,私下里已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暗自揣测这两位主子到底在唱哪一出。
“莫非……是联手了?”淑妃捏着颗饱满的葡萄,指尖微微用力,忧心忡忡地凑到德妃耳边低语,“她俩若真拧成一股绳,这后宫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德妃蹙着眉,缓缓摇了摇头:“不像。皇后娘娘那般性子,岂会真心与皇贵妃交好?怕是……另有图谋。”
“可那赏赐做不得假,见面时脸上的笑也做不得假啊!”淑妃越想越心惊,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在御花园碰上,皇贵妃头上那支累丝金凤簪,你瞧见没?那可是皇后娘娘刚封后时,太后亲手赏的!竟也给了她!”
德妃沉默片刻,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且再看看吧。这般情形,总会露出端倪的。”
谁料端倪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这日午后,颜灼歪在昭阳宫的软榻上,对着那套孤本碑帖临摹。可笔尖总像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总缺了几分往日的力道,心浮气躁得厉害。她烦躁地掷了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她却没心思管,只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发怔。
“长春宫今日可有动静?”她状似无意地问向身旁打扇的宫女。
宫女忙躬身回话:“回娘娘,并无特别的事。只是听说内务府送了些新开的紫牡丹过去,皇后娘娘瞧着很是喜欢,让人摆在了廊下。”
颜灼“哦”了一声,指尖在榻几上轻轻敲着。紫牡丹……虞挽棠的确偏爱紫色。
她忽然站起身:“更衣。本宫去瞧瞧那紫牡丹开得如何。”
宫女愣了愣,忙劝:“娘娘,这个时辰日头正毒呢,要不晚些再去?”
“啰嗦什么。”颜灼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到了长春宫,殿内竟静悄悄的。宫人低声禀报,说皇后娘娘正在小憩。
颜灼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往里走。内殿的窗扉半开着,微风拂动纱幔,送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外头飘来的花香,倒让人觉得清爽。虞挽棠并没在榻上,竟是伏在临窗的书案前,像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清浅,平日里总紧抿着的唇线微微放松,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情端华,在睡梦中散得干干净净,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甚至……还有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颜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心,落在她压着的书册上——竟是本地方志。睡熟了还看这个?也不怕魇着。她撇撇嘴,视线一转,却顿住了:虞挽棠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上,空空如也。
她记得清楚,虞挽棠左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是她母亲的遗物,向来从不离身。便是前世被打入冷宫时,也没见她摘下来过。怎么今日……
颜灼目光扫过书案,果然在笔山旁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翠色。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触到那冰凉润泽的玉镯,却又猛地顿住——虞挽棠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她收回手,环顾四周,瞥见榻上叠放整齐的薄毯。便无声走过去拿起,又蹑手蹑脚折回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想盖在虞挽棠肩上。
动作已是极轻,偏俯身时,发间一支金簪的流苏轻轻晃了晃,不巧碰到了虞挽棠散落的发丝。
虞挽棠眼睫倏地颤了颤,下一秒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颜灼还维持着俯身盖毯的姿势,一只手僵在半空,另一只手捏着毯角。偷窥被抓个正着,她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直起身,下意识想恶人先告状掩饰窘迫:“你……你怎么睡在这儿?也不怕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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