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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辞曾劝告过他:国仇家恨我能理解,但若一味只想向大岳复仇,恐怕与我们成不了同路人,迟早分道扬镳。
他反问叶阳辞:我说我要复仇了吗?
他又反问叶阳辞:我说过我不复仇吗?
叶阳辞追问:那你想要的方式是哪种,手刃仇雠?改朝换代?
他不答,只是似笑非笑。
世人从来看不懂他,就连亲生母亲都觉得他的心思飘忽不定,二十多年来从未落地生根。
即使将他推上摄政王位,也未必会在大岳生根。他依然没有归属。他既无法落进另一个人的心里,又不知自己还能落在何方。
他立毒誓时,会下意识地说:“若违此誓,魂魄永世不得返乡。”
永不返乡,永远飘荡,便是瑶人认为神明所给予他们的最严重的惩罚。
他出生至今二十八年,一直在受罚,为他血脉中的原罪付出代价。
叶阳辞,会是那个终结惩罚的人吗?哪怕始终不肯让他落进他心里,也能给他真正心安的归处吗?
叶阳与他合作时,总以为是在赌他反复无常中的一点真实;可他此刻斟酌着这个协议的轻重,又何尝不是在赌叶阳除了情爱之外所能给他的最大善意?
萧珩终于撕裂沉默,开口道:“哪三件事?”
叶阳辞说:“我只能先告诉你第一件。毕竟时移事易,计划永远都在变化。”
萧珩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我也只能告诉你,等你说出什么事,我才能告知你做不做得到。协议能成,我们还能继续再走一段路,联手铲除障碍。若不能成,到你死我活时再白刃出鞘,看最后染上的是谁的血,如何?”
叶阳辞神色复杂地注视他,最终也回了个字:“好。”
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把短暂的同行变成暴风雨前的宁静,小心地维护着一朵注定凋零的暮春海棠。
汗湿的长发沾在叶阳辞脸侧,萧珩从怀中掏出绣着叶上初阳纹样的帕子,倾身过去,细细地擦干他的湿发。
这次叶阳辞没有避开。
胃还在绵绵地疼,他就着这咫尺距离,低声道:“刺驾案后,延徽帝一直在养伤,政务多交给六部大员们打理。这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我要将饮溪先生的弟子韩鹿鸣引入朝堂,至少谋个侍郎之位,你能打个配合吗?”
这件事萧珩能办,也不难办。他已经用谍拟之术伪装过一次韩鹿鸣,也就不介意再帮忙抬抬对方,使其成为叶阳辞的朝堂臂助。
于是萧珩道:“这件事可以。”
叶阳辞叮嘱细节:“我告病几日,枢密阁无人主事,会将那些琐碎奏章都拿去烦扰陛下。你面圣问安,趁机带韩鹿鸣进宫,待陛下抱怨人手吃紧时,再顺理成章地引荐他。”
萧珩点头,正要拿着帕子起身去抓药。叶阳辞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块陈旧泛黄的棉帕。
“这帕子旧了,又擦过汗,萧大人去换条新帕子吧。”
萧珩板下脸:“帕子还我。”
叶阳辞飞快地揣进怀里:“本就是我的贴身物,不宜与人。”
萧珩咬牙,忽地又笑了笑:“也好,我贴身佩带两年,染的全是我的气味,你好好珍藏。”
他拿起桌面上的药方,走出厢房。
叶阳辞从怀中又扯出那块旧帕子,丢在榻上,左看右看,嫌弃地皱眉:不收回来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干脆烧了吧。
四个月后,出自叶阳辞亲笔的《檄告伏王文》震惊天下,引得世人沸议,也间接导致渊岳军的声势更加浩大,秦深继续挥师南下,直逼京城。
叶阳辞如春来雪化,给萧珩的脸色都格外好看了。
萧珩又忍不住满心妒意,酸溜溜地来嘲讽:“满心盼着夫妻团聚了是吧?搞不好还能弄个正宫娘娘当当。”
叶阳辞撩起眼皮看他:“你想当啊,想当给你当啊。母仪天下不好吗,做什么奶孩子的摄政王呢?”
萧珩气得牙根痒。他磨了磨后槽牙,扯出一抹哂笑:“行啊,你去篡位,我给你当正宫娘娘,母仪天下。”
叶阳辞心情好,不与他计较口舌,靠近几步,压低声音:“庭院人多,第二件事,我们进屋谈。”
厢房内,叶阳辞亲手给萧珩倒了一杯柑橘渴水,还往杯中放了两片消暑的紫苏叶。
萧珩一口饮尽,想起前年在临清,冬日雪夜他跨墙而来,叶阳辞给他冲泡的热橘汤。
他直觉这第二件事难度不小。
果然,叶阳辞说道:“第二件事,你去御前搬弄是非,好让陛下怀疑我对他心怀贰意,利用皇子争储谋权。”
“……哦?”萧珩有点意外,“户部尚书当腻了,想做阶下囚?待到秦深打入京城,一路杀进天牢,然后你便倚卧在牢房稻草堆上,可怜巴巴、娇滴滴地叫‘大王救我’,你喜欢这么玩儿?”
叶阳辞忍着不把冰镇的渴水泼在他脸上,只当他后半句话是狗吠。
“萧楚白,我知道涧川还活着,且即将率渊岳军入京,让你很不痛快。”叶阳辞瞥了一眼挂在壁上的辞帝乡剑,冷声道,“但你若是非要将这不痛快转嫁给我,我就让你痛到走不快。”
萧珩下意识地掩住腰侧的带脉穴,被决云真气截脉的滋味不好受,他不想再领略第二次。
于是他立刻转了口风:“你是想要欲扬先抑,用‘忠心见疑’的把戏来取信陛下?你要我将祸水往哪个皇子身上引?”
明明什么都一点即通,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以武力制服,就会兴风作浪,无法无天。两度骂他是妖孽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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