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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明的案子结了,可狄仁杰心里的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那个穿白衣服、蒙白纱的女人,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思绪里,拔不出来。她出现在周文死前的私塾后面,出现在刘三死前的白衣庵后门,出现在周武的信封上。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条人命,每一次消失,都不留痕迹。她是钱明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她为什么要帮钱明?是收了钱,还是被胁迫?狄仁杰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在长安。
李元芳带人在城里搜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穿白衣服、蒙白纱的女人。她像是水渗进了沙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狄仁杰没有责怪李元芳,他已经尽力了。
十一月十八,天又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翻看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案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如燕端了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他睁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烫,舌尖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叔父,您还在想那个白衣女人?”如燕在他对面坐下。
“嗯。想不明白。她帮钱明杀人,图什么?钱明已经被抓了,她为什么还不出现?是跑了,还是死了?”
如燕想了想。“也许她也是被逼的。钱明有权有势,她不敢不听。钱明倒了,她就自由了,再也不用穿白衣服蒙白纱了。”
狄仁杰放下茶碗,看着她。“你是说,她以前不穿白衣服?是为了替钱明办事才穿的?”
如燕点头。“有可能。她穿白衣服,蒙白纱,是怕被人认出来。钱明倒了,她不用再替她办事了,就不用再穿那身衣裳了。她不穿那身衣裳,就没有人认识她了。她可以重新做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如燕的话有道理,可他不放心。一个人手上沾了血,想洗干净,没那么容易。她还会出现,也许换了一身衣裳,也许换了一个名字,可她做过的事,不会消失。
傍晚,苏无名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一户姓郑的人家,昨夜里被人偷了。贼没偷东西,在墙上画了一个人。”
“画了一个人?”
“是。画的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脸上蒙着白纱,站在院子当中。旁边还画了一行字‘下一个就是你。’郑掌柜吓得一夜没睡,天一亮就报了官。”
狄仁杰猛地站起身。“走,去看看。”
郑掌柜的宅子在城西永和坊,和之前那些案子不在同一条巷子,可名字一样。他的脸色煞白,手还在抖,指着堂屋的墙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墙上确实画着一个人——白衣服,白纱蒙面,身材修长,站在院子当中,像一尊雕塑。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下一个就是你。”
狄仁杰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白衣女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她不是真人,是一幅画。可画得太像了,像到让人以为是真的。他不认识她,可他认识这身衣裳、这块白纱。就是钱明身边的那个女人。
“郑掌柜,你认识这个人吗?”
郑掌柜摇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郑掌柜想了想。“没有。我做正经生意,不跟人结仇。”
“你是不是在恒通钱庄存过银子?或者跟钱少卿、钱牧斋、钱明这些人有过往来?”
郑掌柜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存……存过。那是朋友的银子,暂存在我这里的。我不知道那些银子来路不正。”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让李元芳在郑掌柜家附近守着,又让苏无名去查那幅画的来历。
苏无名去了半天,回来说,画画的人是城西一个卖画的,姓王,叫王老四。他说前天晚上有个年轻女人来找他,给了他一幅小画,让他照着放大,画在郑掌柜家的墙上。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不要告诉别人。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王老四想了想。“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着帽子,遮着脸。看不清模样。她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出来。给了银子就走了。”
“她口音呢?”
“长安口音。地地道道的长安话。”
狄仁杰把王老四带到郑掌柜家的墙前,让他指认。他指着那幅画,说就是他画的,分毫不差。那幅小画还在他手里,他交了出来。小画不大,一尺见方,画的是一个白衣女人,蒙着白纱,和墙上的如出一辙。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只三足乌。狄仁杰认出来了,这是月氏人的标记。
又是月氏人。他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被抓了那么多人,可他们的标记还在。这个人,不是月氏人的杀手,是月氏人的后代,也许是被利用的人。
“元芳,你去找那个画小画的人。这幅画不是王老四画的,他只是放大。原画是谁画的,一定要找到。”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郑掌柜家的院子里,看着那幅画。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大理寺。
李元芳查了三天,找到了画小画的人。是城西一个裱画铺的伙计,叫张小三。他说这幅画是一个年轻女人拿来裱的,让他照着画一幅小的,他画了,她就拿走了。那个女人穿青布棉袍,戴帽子,遮着脸,看不清模样。他画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在画的背面做了记号。他翻过画,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张”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张小三被带到郑掌柜家的墙前,他看了那幅画,说就是他画的。画上的白衣女人,他也不知道是谁,是那个女人让他照着画的。原画是一幅小画,画在绢上,已经很旧了,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那幅原画呢?”
张小三摇头。“那个女人拿走了。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线索又断了。狄仁杰把那幅画从墙上揭下来,带回大理寺,挂在书房里。白衣女人,蒙着白纱,站在院子当中,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人。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现她的眼睛在看着一个方向——画面上没有那个方向,可她的眼神告诉狄仁杰,她在看一个人,一个让她害怕的人。她在看钱明。钱明已经被抓了,可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狄仁杰转过身,走到窗前。天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清冷的光辉。那两棵小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白衣女人还在,她不是鬼,她是人。她没有跑,她还在长安。她换了衣裳,换了名字,可她做的事,不会消失。她画了那幅画,让别人放大,画在郑掌柜家的墙上。她在警告郑掌柜,也在警告他——她知道他在查她,她不怕。她等着。
狄仁杰把案卷整理好,放进柜子里。他没有关柜门,看了片刻,还是关上了。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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