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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将冼的铁匣锁进物证房的第二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透雨。雨点子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到天亮才收住。他刚在书房坐下,茶还没沏好,苏无名就抱着一叠公文推门进来,最上头一封盖着刑部的朱砂大印。
“大人,刑部急报。江南道洪州府出事了。”
狄仁杰拆开公文。信是洪州知府韩其昌亲笔写的——就是之前在魏州接待过他的那位瘦长脸知府,刚从河北道平调到江南道上任还不满三个月。信上措辞简短而急促——“洪州城西梅岭山中有一村名石臼村。三日前山洪冲毁村口石桥,村民在清理桥基时现桥墩下埋有一口铁函。铁函内藏一卷人皮,皮上刺字。村民不识,报官。下官亲自查看,皮上刺的是一份名单,共列十三人姓氏,每个姓氏旁注小字一行某年某月某日死。名单上前十二人的死亡日期都在过去数年之间,每年一人。第十三人姓韩,死亡日期定在下月初八——便是下官。”
狄仁杰放下公文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
“元芳,备马。走水路,去洪州。”
从长安到洪州,走水路最便捷。灞河渡口上船,沿渭水入黄河,转运河下江南,再入赣江逆流而上。李元芳把靴子脱了晾在船头,看着两岸青山由黄转绿,说这江南的景致看多少遍也不腻。狄仁杰靠在船舷上翻看韩其昌随急报附来的详细公文,眉头越皱越紧。
韩其昌在信里把前十二个人的档案全部调了出来。这些人横跨洪州、吉州、袁州三地,有里正、有县尉、有司仓、有教谕,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连籍贯都不在同一州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法完全相同——每人死时周身无伤,面如金纸,瞳仁散而不收,且在死前一个月左右都曾收到过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绣着自己的姓氏。前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各自任上,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韩其昌是第十三个,他的死亡日期定在半个月后。
“大人,这手法和弓弦案一模一样,可弓弦案的债早就收完了。释月走了,阿纨走了,阿弦也走了,还有谁会用人皮刺字?”
“不是弓弦案的人。韩其昌刚调到洪州,这份名单上的人却已经死了好些年。凶手用人皮刺字,把名单封在铁函里埋在桥墩下,是提前算好了山洪会冲毁石桥,让铁函重见天日。他不是在收债,他是在让我看到这份名单。”狄仁杰把公文翻到附页,指着韩其昌标注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人皮刺字的针法和所有靛蓝土布上的手法都不同。不是石敢的粗犷悍厉,不是陈婉的细密绵长,也不是释月的断腕拖痕。刺字的人用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法,每一针都极深极重,像是用锥子而不是绣针。”
李元芳探头看了一眼。“锥子?锥子能刺字?”
“能。军中用锥子刺青标记逃兵,苗寨用锥子刺蛊符。但这个人用锥子的手法既不是军中刺青的排针,也不是苗寨刺蛊的斜锋,而是一针入皮、针针见血、血止即停。刺完之后皮面上不留任何墨迹,只有微微凸起的血痂。韩其昌说人皮上的字不是用墨染的,是用血浸出来的——刺字的人把自己的血混进了每一个针孔里。”
船在赣江上又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终于到了洪州。洪州城依赣江而建,城墙低矮,渡口热闹,江面上帆影点点。韩其昌亲自在码头迎着,瘦长脸上的颧骨比几个月前在魏州时更高了,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夜没合过眼。他把狄仁杰和李元芳让进府衙后堂,从铁柜里捧出一只用油布裹着的铁函放在桌上。
“狄公,这就是从石臼村桥墩下挖出来的铁函。人皮还在里面,下官没有让任何人碰过。”
狄仁杰打开铁函。函内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平铺着一张完整的人皮。皮面已干透,呈淡黄色,边缘用极细的麻线绷在竹架上。刺字从胸口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排列,共十三行。每行一个姓氏,姓氏旁注着死亡日期。前十二行的死亡日期都早已过去,最后一行写着“韩”,日期是下月初八。他把油灯拉近,仔细看那些刺字的针孔——每一个针孔都极深极匀,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针孔内壁嵌着暗红色的血渍,不是人皮主人自己的血,是刺字者的血。人皮的主人是被杀了之后剥皮刺字的,还是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如果是死后剥皮,皮上不会有这么多血渍——死人不会流血。如果是活着剥皮,这张皮上应该有挣扎的痕迹,可这张皮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褶皱。
“这张人皮不是从死人身上剥的,也不是从活人身上剥的。是从一个自愿献皮的人身上剥下来的——他自己躺下来,让人把他的皮整张剥下。他在献皮之前服了一种让全身麻木的药,所以皮上没有挣扎的褶皱。他知道自己的皮会被用来刺这份名单,他用自己的血浸透了每一个针孔。这张皮是他留给我的信。”
韩其昌听得脸色白。“自愿献皮?什么人会愿意让人活剥自己的皮?”
“一个欠了洪州十三条人命债的人。他不是凶手,他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他不在这十三个人里——他是第十四个。他把自己的皮献出来,把名单刺在自己身上,封进铁函埋在桥墩下,等人现。前十二个人的死期都过去了,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了各自任上。现在铁函重见天日,名单上最后一个还没死的人是你。有人按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收债,已经收了十二个。他下一个要收的,就是你。”狄仁杰把人皮从铁函中轻轻取出,翻到背面,背面也刺着一行字——“洪州石臼村,十四户,四十二口。前朝末帝天册三年,洪水毁村,官府不赈灾粮款,全村饿毙。十四户立约自尽前托一人赴洪州府衙鸣冤。此人未去,独活。今以十四条人命还之。”
韩其昌愣在原地,喃喃道“下官是天册三年洪州知府,当时是下官的祖父在任。这十四户里,有一个人没有死?”
“不止一个人。那张人皮上刺的血是刺字者自己的,可这张人皮本身不是他的。他用的血是自己的,皮是别人的——是那个独活的人把皮献给了他。两个人。一个独活者,一个刺字者。独活者活下来却不敢去府衙鸣冤,刺字者替他收了这十四条人命的债。把洪州天册三年的地方志调出来,再查石臼村当年的户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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