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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下阶时同郑扬之对了一眼,郑扬之晓得这是叫他午时以后去御书房议政。君臣间经常这么做,是默契亦成习惯。
郑扬之微压下巴作为回应。
徐恒浅笑,收回目光,离开垂拱殿往御书房去。
途中穿抄手游廊,忽见廊下的格桑花到了秋天仍未凋零,如一群粉红粉白的蝴蝶,随风起舞。
徐恒脚步不知不觉放慢,其实宫里最多的仍是格桑花,这里远离御苑,却依旧开满。他没有去任何一朵格桑,王玉英却不在了。
徐恒心事沉沉,到书房后橱换完衣裳,依旧面色阴郁。
他坐上桌后圈椅,想到自己不回福宁宫,直接来御书房,就是为了多留点时间处理政务。此刻再沉溺儿女私情,伤春悲秋,岂不把原本要节省的时间全浪费了?
自己身为天子,切不可做表面功夫,自欺欺人,言行一致方才无愧于心,想到这徐恒强打起精神,翻开奏章。
同一时刻,郑扬之亦在副相衙门轻轻翻开工部呈上的一页图纸。
“相爷在里头办公,容属下通传——大人、大人不可硬闯啊!”
外头吵吵闹闹,郑扬之手缓放下,工部侍郎马应星亦在此刻跨过门槛,甩开护卫,风风火火近前两步,对着郑扬之一拱手:“参见副相!”
郑扬之颔首。
马应星直起身时瞥见桌上的图纸正是裕阳河工程图,不禁旋起唇角:“裕阳河疏浚是相爷允拨的款,张晔擢却质疑我马某人中饱私囊,好大喜功!”他越说越激愤,“所以马某来此向相爷讨公道,还清白!”
郑扬之不作声,门外的护卫跑进来:“相爷,工部张尚书在外求见。”
“呵,他也来告状了!”马应星旋即插话。
护卫方才就被马应星呛过,即刻没了声。郑扬之面色不变:“请张大人进来。”
护卫应声复命,不多时工部尚书张晔擢入内,掀袍下拜:“工部尚书张晔擢,参见副相。”
“呵——”马应星又插话,冷哼。
张晔擢不看马应星,直起脖颈,对视郑扬之:“想来副相已经知晓了,裕阳河工程远超历年河道预算,臣一时踟蹰,不敢轻掷民脂民膏。”
“不敢轻掷民脂民膏?”马应星边囔囔边朝张晔擢走近,“你把我马应星诋毁成什么了?我光明磊落,不似你锱铢必较,空谈节俭!裕阳河系我朝航运命脉,经年淤塞,河道不畅,南来北往,已有许多延误,再耽误下去必酿大祸!”马应星胸口起伏,“屋塌再修屋,羊亡方补牢,悔之晚矣!彼时所费又岂止五十万?!”
在他眼里血口喷人的张晔擢才是真正的蠹虫,马应星忍不住骂了一句:“头痛才知医头是庸医!某些人真是尸位素餐!”
张晔擢这才转看马应星,肃然开口:“马大人,政见不合,可以对事,但别对人。你不必攻击我,我升任尚书乃是陛下提拔,你若想坐这个位置,可以拿出实力。”
马应星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张晔擢续道:“你的上报里只有巨额拨款,未阐明详列款项。我一不知此工程是否经过勘探,二未同你核验图纸预算,确认工期,规避风险。我仅仅质疑一句,你调头就来告状,完全听不进我讲什么。”
马应星嘴巴嚅了下——自己的确是气上头,从工部一路跑来副相衙门,眼下气平了些也冷静两分,心里已觉出理亏,嘴上仍硬:“这是工部数十能工巧匠提前勘探的,也已剔除浮费。你放心,每一分银子都会用到刀刃上。”他眨眼,“我忘了写进去上报,但你也犯不着鸡蛋里面挑骨头。”
郑扬之听到这已经明了,马应星又一时冲动,小事化大,此人有才却毛躁,只能让张晔擢多担待:“二位大人皆是为着民生大计着想,钱粮工程,二者皆不可偏废。”
户部尚书刘舍予亦参与裕阳河拨款事,且他家中嫡妻和马应星妻子是亲姊妹,正儿八经的连襟。这会听说工部掐架掐到副相面前,连忙放下手头事,赶赴衙门,怕马应星闯祸,一来阻止,二来兜底。
刘舍予进门就听见郑扬之言语,忙笑道:“这事其实怨我,不是张大人不批,是我在户部卡着,捂紧了钱袋子。”
马应星听见刘舍予维护张晔擢,旋即恼道:“你怎么帮腔他?”
孰亲孰疏怎么分不清呢?
刘舍予唇张着,既恨这榆木脑袋,又难当着这么多人解释,反倒是张晔擢泛起笑意:“马大人。”他轻唤,“你有所不知,人处争论涡旋时,往往会先劝阻那个与自己关系更亲密的人,你莫要冤枉刘大人了。”
“谈不上冤枉,谈不上。”刘舍予忙同张晔擢赔笑,身子悄悄移到马应星身边,用肘狠狠拐了下他。马应星终于领会了他的好意,也没了声。
按理此刻上首郑扬之应该说几句主持大局,化干戈为玉帛的话,郑扬之却在听完张晔擢最后一句话后陷入沉思,目光低垂,深锁长眉。
“张大人,”郑扬之突然抬头看向张晔擢,“你方才讲的话永远不要让陛下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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