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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的停顿,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挣扎着起来,脚步虚浮地靠近门口。
门锁转动的声音。
老旧的防盗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药味和病气的、闷热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
林溪站在门后。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棉质睡衣,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却干燥苍白,起了细小的皮屑。他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伶仃的锁骨。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戒备,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他显然没料到门外会是这副景象。
许砚的样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额角带着伤,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如纸,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靠在门框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唯有那双眼睛,赤红着,死死地盯住他,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惊的情绪——痛苦,悔恨,焦灼,还有某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两人隔着那道狭窄的门缝,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们同样狼狈、同样脆弱的轮廓。
许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看着林溪那副病弱憔悴、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心脏疼得一阵阵痉挛。他想伸手去碰碰他,想确认他是真实的,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可他怀里的铁盒子硌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坚硬。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而嘶哑的音节:
“……你怎么样?”
许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和不稳的颤抖。他高大的身躯倚着门框,微微佝偻,额角纱布渗出的暗红与脸色的惨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死死锁着门缝后的林溪,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剧烈的痛楚,深不见底的后怕,还有一种近乎碎裂的、赤裸的恳求。
林溪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许砚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脆弱到极致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烫得他一阵剧烈的收缩。他几乎要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
但下一秒,昨晚那冰冷的质问,那震惊空白的眼神,那被他亲手撕碎后决绝离开的痛楚,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也过于复杂的视线,声音干涩而冷淡,带着病中的沙哑和刻意拉开的距离:“我没事。”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冰冷的针,扎在许砚紧绷的神经上。
怎么会没事?
周堇明明说他昨晚又发了高烧!
许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看着林溪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睫,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看着他扶在门框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林溪在把他推开。
用这种沉默的、疏离的、划清界限的方式。
“我……”许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声异常艰难。他想解释昨晚的车祸,想告诉他自己的后悔和害怕,想问他烧退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药……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在触及林溪那冰冷的、拒绝的姿态时,全都哽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怀里那个布满撞痕的铁皮盒子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带着昨夜惊心动魄的记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笨拙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将那个盒子往前递了递,递向门缝后的林溪。
“这个……”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示弱,“你的……我没……没敢弄丢。”
铁皮盒子因为昨夜的撞击,边角有几处明显的凹陷,漆皮也刮花了不少,看起来更加陈旧破败。它就那样被许砚用那双缠着纱布、还带着血迹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一个战战兢兢呈上贡品的信徒。
林溪的视线,终于无法避免地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那是他的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心事,他十几年的秘密。
他以为他把它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公寓,连同他那份无望的感情一起,彻底埋葬了。
可现在,许砚把它带来了。用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姿态,把它捧到了他的面前。
他是什么意思?
怜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鼻腔,林溪猛地偏过头,用力眨掉眼眶里不受控制涌上的湿热。他不能心软。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扔了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冰块,带着一种刻意伪装出的、毫不在意的残忍,“没什么用了。”
没什么用了。
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许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捧着盒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刚刚凝固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红的血珠沁出,沾染在冰冷的铁皮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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