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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夫特先生?”老板缩回手,从冰冷的触感逃离,那只手让他想到了从海里捞上来的溺亡者,皮肤被水泡的发白起皱,砂纸般细碎的盐粒残留在褶皱间,提供的摩擦像是专为抓住、拖下另一个受害人。
卢修斯和李斯顿闻言向克拉夫特脸上看去,金色碎发下,那双眼睛安静地睁开,泡发的手挡住伸来的手指,却没有对周围的一切提出什么疑问,仿佛处于刚醒来的懵懂中。
但那种眼神又不似混沌不清,而是凝视着虚空中某个不可捉摸的焦点,在众人背后、高过房顶的更远处。
克拉夫特嘴唇颤动,举起的手张开。卢修斯以为他是要借力起身,于是握住他的手,可是克拉夫特并没有被反握住。
他的冰冷僵硬的手指在勾勒存在某种规律的轨迹,但生理机能所限,这个动作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卢修斯无法辨识他要画的东西,茫然地松手。
那具惨白、僵硬的身体放弃了在空气中留下轨迹的尝试,转而支撑地面,把上半身从生冷的石板地面揭开。
类齿轮转动的机械、非生物感让每天相见的人显得陌生,一個令人费解的意识在操控着这具躯体,强行驱动不配合的关节屈伸收展,好像隔了漫长岁月,凭着断续的肌肉记忆重现往日的运动方式。
他花了几秒钟实现了翻身,以极别扭的重心面朝地面,手脚并用地转到半跪姿势,这个动作更顺畅了。
在三人惊异于怪异的行动时,他的视线从无限远处拉回,眼球随脖颈转动巡视身边,最后停留在火炉上。
潮湿的手抓住一根未燃尽的木柴,连着一串火星从炉火中抽出,焦黑的前半段上的燃烧的火焰扭曲着周围的空气,灰白的余烬簌簌落下。
“快放下那个,克拉夫特!”李斯顿想要阻止这个刚醒过来的人继续危险动作,却碍于燃烧的碳火无从下手。
克拉夫特拄着手里的木条起身,平举至齐眉,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中,反射闪烁不定的红黄色跃动光影,逐渐流畅的动作说明他适应得很快,然而李斯顿不知道这是否是件好事。
对问话没有回应可能是精神异常的征兆,特别是在这个人手里有个高温物体的时候,无自知力会对本人及旁观者的安全造成巨大危害。
李斯顿按住想要上前交流的卢修斯,拦在身后,带着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躲到长桌后。
察觉到不对的老板早就撤到了柜台后,手里捏着象征教会神灵的银白色双翼圆环护身符。
事实证明李斯顿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
恢复行动能力的第一时间,克拉夫特就抡起木条,像使用铁锤一样砸向墙面,炽热的火光在视网膜上拉出一道耀眼的光弧,随后撞击石壁。
脆弱的碳化部破碎迸裂,内里高温的碎片在接触到空气时再度燃烧,难以计数的火焰奔流四溢。
克拉夫特毫不畏惧地看着这些高温的小东西从耳边、发梢划过,握持只剩最后一截碳化残端的木条走到桌前,用书写板书的方式在桌面上留下黑色的划痕。
那种绘制动作自然顺畅,无异于课程中用石灰块绘制反复观摩的解剖图谱,像是线条早已在平面上用常人无法看到的透明墨水标出,而绘图者只是顺着既有的图形临摹。
他画出了第一笔,那是长且首尾衔接的弧线,占据了大半桌面,木炭的简陋画笔带动整个身体运动,以尽可能完美对称的笔画绘出正圆形的轮廓。
残端的碳块棱角在绘制中碎裂,小火星和火苗闪烁不停,如同用火焰绘画某个发光的物体。仅仅是一个圆形轮廓,那种姿态无需解释,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是某种庞大、悬空的的东西。
接着,绘画者以摔打、切割般的方式,凌厉快速的笔触,在圆上扯出一道黑色直线。好像在用剑或者别的锋锐之物挥过。
所要绘制的正是这样一道裂痕,突兀又深刻,破坏了整体的完整性。但如果它是如此庞大的存在,又有什么能在其表面留下这样的痕迹呢?
这并不是结束,更多的裂痕状直线被添加,它们无一越过过圆形的边界,证明克拉夫特画的确实是一个毁坏破裂的正圆实体。
长桌后的两人被刀劈斧凿般的绘画吸引了,简陋的线条中似乎具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非是他们所知的任何画家所能运用的技法,传递其它画作所不能企及的信息。
在一阵不知该评价为挥砍还是创作的行动后,一个布满纵横交错皲裂的正圆出现在桌面上。
这个图案还存在着某种缺憾,缺乏统御性的一笔,来完整地表达此物,仔细端详它的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哪怕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实物,也能从克拉夫特竭力的绘画中间接体会到神韵。
那是一种极具
;冲击力的体验,仿佛走出狭小的空间,直面高悬夜空的满月,不为千百年人类变迁所扰的无情天体亘古长存,却能有宏伟力量在它表面留下足以吞没城市的裂痕。
去思考它,被震慑,被本能深处对巨物和伟力的敬畏充满心神。
紧握在手里的银制双翼圆环护身符不知不觉落下,在柜台边缘弹开,滚进地板夹缝,在黑暗的缝隙里消失无踪。
而它的主人对此恍若未觉,与其他人一起直愣愣地看着黑色笔画勾勒的图形,等待完成的那一刻。
长久的沉吟后,绘图者的手再次落下,由最左端开始,在圆环的边缘上起笔,横向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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