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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十几个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在逆光中闪着冷光。他们大概是一个分队,负责在仓库区巡逻看守俘虏。为的是一个军曹,矮个子,脸上有麻子,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他的任务本来是定期巡查仓库防止俘虏暴动——但他推开这扇门之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仓库里面乌泱泱的人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仓库最深处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少说上千人。上千人挤在一个仓库里,而他的分队只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看管上千人,如果这些人同时冲上来,不要说还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给淹了,一人一脚就能把他们踩成肉酱。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麻子在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身后的士兵身上,差点被门槛绊倒。
但让这个军曹更加惊呆的是——仓库里那上千人看到他和他的刺刀之后,居然没有冲上来,没有喊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他们只是齐刷刷地、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动作缓慢而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集体投降。连墙角那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也把双手举过了头顶,手指在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中微微颤抖。最靠门口的那几个人身体往后缩,尽量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从指缝间偷看鬼子的脸色,像挨惯了鞭子的牲口,鞭子还没举起来,自己先跪下去了。
军曹愣了足足有好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个笑容里混合着惊愕、轻蔑和一种自心底的鄙夷。他把刚才因为恐惧而差点拔出来的手枪重新插回腰间,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士兵们也笑了起来,笑声在这间挤满了上千人的仓库里回荡,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一个举着双手的人的脊梁上。
他们当然不会客气。很快,更多的鬼子兵就被叫过来了,他们搬来了一捆捆的铁丝。这批铁丝是工兵从下关码头的建筑材料堆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用来浇筑混凝土的钢筋扎丝,比之前用的建筑铁丝更细更硬,上面还带着斑斑点点的铁锈。一个专门负责穿铁丝的鬼子兵——他的手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那是之前无数次“打洞”留下的印记,铁丝在他手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钩尖弯得恰到好处,刚好能刺进锁骨下方的软组织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手法熟练地把铁丝钩子对准一个中年男人的锁骨下方,猛地一捅。
中年男人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身后两个鬼子兵牢牢地按着他的肩膀。铁丝穿过软组织的摩擦声极其细微,但那声音被中年男人放大的惨叫声盖住了,只看到他肩胛骨后面突然冒出来一小截带血的铁丝头。鬼子兵捏住那截铁丝头又拽了几下,拽出来的铁丝带着黏稠的血珠和一小块被刮下来的筋膜,然后把铁丝继续往前穿,穿过第二个人的锁骨,再穿过第三个人的锁骨,动作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在给零件钻孔。
一根铁丝穿够十个人之后,把两头拧在一起,这一组人就再也分不开了。他们捂着锁骨的伤口,痛得浑身抖,但没有人敢去解开铁丝,甚至没有人敢直起腰来。他们就这样弯着腰被串成一串,如同猪狗一般被驱赶出仓库,朝码头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铁丝就在锁骨孔里来回拉扯,伤口越磨越深,血沿着铁丝往下淌,把十个人的衣服连成一片血色。
而不远处的另一间仓库里,情况却略有不同。这间仓库相对小一些,但同样挤满了人,大约有三四百个平民,男女老少都有,被鬼子兵从金陵城各个角落驱赶到这里集中关押。仓库正中央放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上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口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机枪手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士兵,手里攥着一块从百姓家里抢来的干粮,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旁边还有两个副射手,一个负责弹匣供弹,一个躺在弹药箱上打盹,钢盔盖在脸上遮光。仓库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刺刀上膛,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抽着烟,烟头在昏暗的仓库里一明一灭。
人群里,一个戴着灰色呢子礼帽、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周围的人说,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不甘“兄弟们,这些小鬼子就十来个人,咱们一人一块砖头也能把他们砸死。直接干掉他们,抢了机枪就能冲出去!这附近巷子我熟,闭着眼都能摸到下关码头,再弄条船过了江就有活路!”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瘦高个儿立刻缩了缩脖子,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反问“你怎么不去干掉他们?你先带头呀。你冲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行不行?”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在了中年男人刚刚燃起的火苗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周围人纷纷垂下眼皮、把自己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寸之后,他那口气也泄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先出头的人会被打死,而他们身后的人大概率会继续蹲在原地,然后被一挺机枪挨个点名。没有一个人愿意当那个第一个冲向机枪的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身后的人会跟着一起冲。
正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了一阵军靴踩在碎砖上的脚步声。人群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哆嗦了一下,缩得更紧了。两个穿着便衣、戴着日军袖章的翻译官走到门口,在哨兵耳朵边嘀咕了几句,哨兵点了点头,翻译官便扯着嗓子朝仓库里喊话,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大家听好了!皇军优待良民!现在要带你们去吃饭,管饱!老人和小孩先出来,排好队,不要挤,每个人都有份!”
一听到“吃饭”这两个字,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饥饿已经把他们的理智磨得比纸还薄。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眼睛里放出了光芒,有人已经开始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整理衣襟,仿佛马上要去领的不是断头饭而是一桌丰盛的酒席。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最先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随后更多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队伍很快排成了几排。
中年男人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把那顶灰色呢子礼帽摘下来弹了弹上面沾的灰尘,重新戴回头上,慢慢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鬼子兵命令他们把双手举起来,然后用麻绳反绑在背后,再用黑布蒙住眼睛。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黑布遮住了所有的光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淋下来,浇透了他的全身,但他已经不敢反抗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就算反抗了又能怎样——他的手已经被反绑,眼睛已经被蒙住,周围全是端着刺刀的鬼子兵,而他身后那些刚才还跟他一起低声咒骂鬼子的人此刻也都和他一样被捆成了一串。
一个又一个平民被用同样的方式从两间仓库里提了出来,凑够了二百多人的队伍。他们被反绑着双手、蒙着黑布,被刺刀驱赶着沿着一条铺满碎砖和弹壳的巷子往前走。走了没多远,押送的鬼子兵就命令他们跪下来。他们跪下了,跪在冰冷的、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面上,膝盖被碎砖硌得生疼。他们听到周围有很多脚步声在快移动,听到日语的急促口令声,听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一整排刺刀同时从腰间拔出来的声音。
然后刺刀就捅了过来。不是砍头,是刺刀,因为子弹已经快用光了,砍头太慢太耗体力。一整个分队的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一排,朝这些跪在地上、蒙着眼睛、反绑双手的人猛冲过去,刺刀从后心捅入,从前胸穿出,拔出来再捅下一个。被捅的人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的窟窿里往外喷。没有被捅到要害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但紧跟着第二排的鬼子兵就走过来补刀,对着地上还在动的人后颈一刀捅下去。
那二百多人到死都没有吃上一口饱饭,甚至没有喝上一口热水。他们被许诺的“管饭”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谎言,但他们宁愿相信这个谎言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可以反抗。他们死在了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堆叠在一起,鲜血从尸堆底部涌出,顺着石缝往地势更低的地方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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