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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其实没有阳台,只是陆青所住的主卧有个小小飘窗,现在欣欣向荣摆了十几瓶花儿,养得很好,向阳不败。
陆青洗手系围裙,撑着伤腿准备做饭。
陆子衿没瞧出异样,回到了茶几前,背倚沙发坐在毛绒地毯上,她操持着一柄厨房用的红色大剪刀,正费劲地修剪一张小卡纸上,如同狗熊绣花。
“哥,今天老师布置了手工作业。”子衿说,“说是……剪个家里人。你看,我剪的你!”
陆青望去,就见陆子衿小手托着个剪纸小人,头小腿长,头小得像芝麻,腿长得像芝麻上倒插了两根葱。
“我特地给你剪高了,剪成180了,怎么样?好看不?”
陆子衿显然是对这副杰作颇为满意,往陆青身上比划了下,自我叹服,快要陶醉了。
这小人实在太现代化了,裱个框能拿去美术馆被研究五十年。
陆青瞥一眼就乐了,又不好笑出声,打击小孩的自信心,只能憋着,嗯嗯嗯地点头敷衍过去了。
顺着妹妹的剪纸像往上看,就恰好见到穿衣镜里一个瘦削少年。
那脸容绝称得上清俊,说是面若好女的漂亮也不为过,眉毛俊秀,眸眼乌浓,肤色细白,乍一看快要像个长开了的瓷娃娃,好在鼻梁上一粒小痣增添了些活泼生气。
然而少年四肢忻细,单薄得太过,瘦得似乎要被自己的骨头吃掉,被影子吞了。
陆青经年和这副模样相对望,看不出新奇,冲镜子里的自己鼓鼓脸腮,又挑挑眉毛,他埋头继续做饭了。
行至中途,他抬头问子衿,“今天想吃点什么?鲫鱼豆腐要不要?刚好张奶奶给咱俩送了条小鲫鱼。”
子衿忙着粘剪纸小人的胳膊,头也不抬:“行,唔……想吃那个……你之前做的那个,双什么奶。”
陆青:“双皮奶?”
子衿:“对!”
陆青捋起袖子收拾鲫鱼,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双皮奶材料不够,你要是想吃,我过会儿出门回来给你带一份,放冰箱里,你明天上学前吃。”
子衿立时停了动作:“你今天又要走?”
陆青:“嗯。”
陆青前段时间找了个当网管的夜班,班倒不累不忙,只是负责坐着,收银调设备,闲暇时还能抽空打个盹。人是清闲了,不过破败小网咖里烟味缭绕,嚷骂声不绝于耳,既呛又吵。
他这一走,得到半夜才能回来。
陆子衿虽说向来胆大泼天,上能单挑进鬼屋,下能幼儿园捉蟑螂,但前些日子不幸看了期法制频道,被一个私闯民宅的杀人犯吓得够呛。
她不怕鬼不怕神,可却怕极了电视上那些横眉立目的狰狞凶犯。他们会打家劫舍,难保不会劫进自己家,会杀人,未必就不会杀了自己和哥哥。
尤其是哥哥,他天天在外头不分黑白昼夜地奔波,腿脚还不好,要是被坏人追,他跑得掉吗?
陆子衿睡前每每想到此处,都要抽噎着哭湿一小片枕头。
子衿闷闷地答:“……噢。”
然而,千万般不情愿,她最终也只能是讷讷应下。
她想撒娇,想耍赖,想拖着哥哥的手臂嚎啕,求他不要走。可不能。陆子衿知道不能。
洗刷了孩童天性的,是去年父母葬礼上,陆青跪在墓碑前,咬牙咽泪的发誓。
陆子衿当时哭得两耳昏懵,听不清,也听不懂那些“责任”,“照顾”,“未来”。可她看得懂陆青湿红的眼圈,知道在那之后,哥哥就再没去过学校,书本当废品变卖,书包变成了装水杯和简易盒饭的布篓。
哥哥好像扛起了什么,扛起了什么她看不清,却又太重太重的东西,她只是盲目地跟随着哥哥,闭着嘴巴不要溢出哭声,不要拖后腿。
陆子衿装着低头继续写写画画:“……那你、那你早点回来,一定要小心一点,好不好?”
陆青从妹妹的软弱声嗓里辨出了哭腔,心疼,却又不好去哄。他心知妹妹的脾性,不哄就罢了,一旦哄了,她就愈发委屈,更要哭了。
他心知子衿所想,但也更明白这事没得商量,别无他法。
他不是没奢想过找个正经职位,宁愿加班加点,克扣点工资也无所谓,可他一个辍学学生,高中没能读完,初中的学历就是折价赔过去,估计也没有多少单位肯收。
于是只能兼职,人生在柴米油盐里,滋生得欲壑难填。肚皮吃得饱,又想要吃得好,想买新衣,想陪妹妹,白天已经被塞满,想多赚点,就只好匀出晚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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