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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珏哼了一声不再装傻,将衡器握在掌心,想收起来又不知该往哪里收,虽说白玉山让他嚼了,他又不能真给嚼了,最后直接往心口一塞,藏进了胸腔里。
虽说不再能成神,可好歹也是白玉山的本体,放在他这里也算十分合宜,毕竟连白玉山都是他的。
收好捣乱的衡器,伊珏忽然想起先前说了半截的话,“刚刚你想要我答应什么?”
天色已经亮了,山谷因地热的缘故,景色未曾萧瑟,仍旧绿意葱茏。
阳光从树叶间隙洒落下来,像是个浓艳的春天。
白玉山望着他,忽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脸颊上的小坑,不紧不慢地道:“从上辈子我就想了。”
他声音放的极低,嗓音极轻,很近地贴在伊珏耳廓,气音像是蝴蝶扑闪翅膀时带起的微小的风,轻而薄地传进伊珏耳膜:
“我想要,用它吃一壶酒。”
伊珏用了漫长时间才意会何谓“用它吃一壶酒”。
他愣怔片刻,而后不知为何,眼神忽地无处安放,上瞟看了看天,再侧边看一看岩石与水波,袅袅白烟的热泉里,他抿起唇,一点一点红透了脸。
而那将要盛酒的笑涡,也抿地愈发深与热。
雾霭重重里,佳酿不知名号,巴掌大的小瓷坛甫一掀开,奇异酒香就融进了热雾,顺着谷中穿过的风热烈弥散。
地热蕴养出不曾凋敝的林木,也养育着未冬眠的走兽飞禽,在异香拂过的一瞬间,生灵们陷入沉梦,天地霎然静寂。
像远古之前,无风无雨,无草木,也无生灵。
意识也仿佛变成了一缕离体的微尘,伊珏飘飘悠悠地想,这玩意儿哪是什么酒,哪个正经神仙要拿迷魂散酿酒吃。
他不知自己已然合上眼,手足都松弛下来,面朝白玉山侧趴在石头上,却执拗地抿着唇,抿出深深颊窝,成全一场妄念。
白玉山手腕下垂,瓷器微倾,透明酒液仅两滴便盈盈地,似要溢出不争气的“酒盏”,他只好抬起手,将瓷坛放到一旁,毕竟这样浅的“酒盏”也是他的独一无二,若要怪,只能怪酒坛的不合时宜。
水雾浓重,却挡不住靠的极近的视线,白玉山能清晰看见盛着清澈酒液的盏里,细微的绒毛都仿佛有了生命,显出常日看不见的白色近透明的色泽,绒毛后皮肤下,细小血管清晰极了,仿佛能让人看见那些枝枝蔓蔓里流动着液体,正在维持一具蓬勃生命。
不争气的酒盏在灼灼视线里愈发红而艳,抿的更深了,仿佛还要再讨一滴酒。
白玉山忍不住轻笑起来,很微小的鼻音,却仿佛混沌世界的一缕光,打破凝固的咒言,让飘忽在不知何处的意识回归了沉重的皮囊,伊珏的五感迟钝又逐渐敏锐,惘然地睁开了眼。
“我竟醉了。”他呓语般嘟囔:“我甚至都没吃一口酒。”
他说着话,还能用颊窝稳稳地盛着酒,居心昭然若揭。
白玉山缓而慢地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些不适合公布于众的念头。
念头一起——念头总是无因无果,乱七八糟不知打哪里冒出来,赵景铄会将所有的不合时宜压回去。
白玉山却不会。
他顺从了所有的妄念与回响,从容低头,吃自己酿了很多年的一盏酒。
水声轻微,伊珏却觉得声音极大,连汤池里层层涟漪拍打池璧的声音都被这微弱又宏大的动静倾轧过去,让他耳中轰鸣,耳鼓震颤,周身环绕的醇香水汽仿佛一只幽灵,无声无息地顺着耳道钻进了他的大脑。
脸颊上吮舐的仿佛不再是血肉,而是那灵活的舌尖探进了骨缝,引发连骨髓都要被吸走的惶惑战栗。
伊珏哆嗦着觉得自己像极了泥上那窝翻了肚皮的地虫,任由摆布,予取予求。
穿林风飒飒而过,盛酒的瓷坛骨碌碌滚开,轻又薄的瓷器像无人问津的美人,无声无息地沉入池底,氤氲出更浓烈的异香。
气氛好到过分,这无人烟的山与水,藏在峡谷里的热汤泉,佳酿让人熏又醉,一切仿佛从天而降的厚礼,就这么迎头砸下来——热烈、突兀、蛮不讲理,又混乱无序。
像他们的第一次。
沈家在雍州也是大户,沈清轩又是头一回给半人半妖的崽子当爹,怕自己养不好孩子,一日三餐嫌太少,五餐六顿不嫌多。
他在沈宅里被“半妖怎样才不会被养死”的焦虑爱意里环绕着养大,又有蛇妖三天两头带他去山林撒野。
发育惊人的不全是体格。
还有一颗诗书礼教也没熏陶成君子的心。
既不含蓄,也不温雅,头一回见面就胆大心脏地将人撕掳到榻上。
赵景铄也是风华正茂的年岁,身居高位,自是常见好颜色。任他再好看,其实也只起两分意,直到被掳上了榻,又气又好笑,还有丝丝面对非人的恐惧,糅杂在一起,便被他狗胆包天的行径勾成了五分。
光滑的丝绸像水流般倾泻,两个堪称完全陌生的男人被锦帛帏帐笼在一处,狗胆包天的青年干的是大逆不道九族入土的荒唐事,却面红耳赤,喘息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伸出的手却异常地稳,灵巧又不慌不忙地扯开了他的衣。
衣裳被扯了半截,衣襟挂在肘弯,扯衣裳的人却一声深喘,额头率先滑下一滴汗。
赵景铄也不知是被他羞赧又坦荡荡的割裂模样迷惑住,还是羞臊本身就是会传染,从被冒犯的突兀到恼怒,还未来得及发作,便被肇事者的神情牵动着,莫名也跟着红起脸,呼吸都被感染至凌乱,慌慌地摁住了那过于有条理,绕着他的寝衣系带的手指,方惊觉自己指上已经出了汗,凉又烫,本能地将他手指攥的更紧,还不忘记问:"你我很熟?你觉得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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